他沒有說話。

他在心裡，語調平靜地問：

“系統。”

“到你發揮專業的時候了。”

系統愣了一下：【宿主，我在。】

顧雪衣繼續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問你，現在謝不爭已經完成了心中所願。”

“我若和他一起死去，是否就可以脫離夢境？”

系統沉默了。

很長很長時間的沉默。

久到馬車又駛過了一個村落，久到窗外的陽光又暗了幾分。

“宿主，你認真的？”

顧雪衣依舊望著窗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自然是認真的。”

系統又沉默了一瞬。

然後它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謹慎：

【理論上是這樣的。】

【但是……】

它頓了頓：

【也要他心甘情願赴死才行。】

顧雪衣收回目光，看向對面的人。

太子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

顧雪衣對他笑了笑，握緊了他的手。

然後在心裡，他對系統說，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我會讓他心甘情願的。”

窗外，馬車繼續往前走。

駛過破敗的村落，駛過荒蕪的田野，駛向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

顧雪衣在馬車中沉沉睡去。

連日來的疲憊在這一刻終於將他壓垮。

他靠在車壁上，唿吸平穩，眉目舒展。

太子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馬車依舊向前行駛，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顧雪衣勐地驚醒。

他睜開眼，發現馬車已經停了。

窗外是層層疊疊的黑影，刀劍的寒光在月色下閃爍。

追兵。

三皇子的人。

太子已經握緊了劍柄，卻還是先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珍貴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安好。

“先生別怕。”他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對面三弟的人雖多，但我的人還有半柱香就到，到時我們肯定會沒事的。”

顧雪衣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道慢慢走來的身影。

三皇子站在月光下，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著被逼到懸崖邊緣的馬車，看著車上的兩個人，目光落在顧雪衣身上時，帶上了幾分嘲諷。

“先生，”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勝利者的輕慢，“你還真是天真。”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太子，聲音陡然轉冷：

“我如何敢放虎歸山？”

“他的命，我一定要留下。”

顧雪衣沒有看他。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太子。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盛滿了什麼不可言說的東西。

“你信我嗎？”他問。

太子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生死關頭，先生會問這個問題。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顧雪衣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我若說我要跳下去，你會不會和我一起跳？”

太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系統在他腦海裡尖叫起來：

【宿主你瘋了？！】

【他怎麼可能會同意？！】

然而太子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隱在陰影裡，明暗交錯的輪廓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燃燒。

“先生想和我同死？”他問。

顧雪衣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輕輕點了點頭。

“對。”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我從不信情愛。”

“除非……”

他看著太子，一字一句：

“它停在最好的一瞬。”

太子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深，帶著一種病態的滿足，一種瘋癲的愉悅。

“所以，”他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一開始先生就想好了？”

顧雪衣點了點頭。

“馬伕的線路是我定好的。”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今日無論追兵何時到，我們都會在這裡停下。”

他看著太子，那雙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坦然的篤定：

“你會不會覺得這樣的我很可怕？”

太子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將顧雪衣緊緊抱進懷裡。

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人揉進骨血裡。他把臉埋在顧雪衣的頸窩，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帶著笑意，帶著饜足，帶著一種讓人嵴背發涼的溫柔：

“不會。”

“先生願意和我生同衾，死同穴……”

他頓了頓，收緊了手臂：

“我很開心。”

“早知先生是這樣的人，我就不辛苦裝那麼久了。”

系統：「………………」

它縮在資料深處，看著這一幕，整個系統都傻了。

它本來以為宿主瘋了。

現在它發現，瘋的不是宿主。

瘋的是這兩個人。

一個敢問，一個敢答。

一個敢死，一個敢跟。

這特麼是什麼神仙情侶啊？！

天上，月光如冰。

懸崖下，深淵萬丈。

三皇子的追兵還在步步逼近。

但相擁的兩個人，已經不再看他們了。

他們只是看著彼此。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

看著那個即將到來的、他們共同選擇的……

終點。

第133章 救他

在顧雪衣和謝不爭脫離夢境後，睜眼便看到了正在等待的玄燼。

幽熒寒淵的霧氣依舊濃重，冰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

謝不爭蹲在他的身側，看到他醒來，這才緩緩起身，將他扶了起來。

身旁剩下的人也緩緩甦醒。

靈瑤清清冷冷地立在一旁，眼底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釋然。

林琳也在，她眼睛亮晶晶的，醒來看見顧雪衣，還衝他揮了揮手。

唯獨……

顧雪衣的目光掃了一圈，眉頭皺了起來。

狗蛋兒怎麼還睡著？

他看向那團隱在黑霧中的身影，然後對著系統聲音冷了下來：

“怎麼回事？他不是都當上皇帝了？怎麼還沒醒？”

系統也慌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顧雪衣在心裡喊系統：“你能去他夢境中探探嗎？”

系統應了一聲，一熘煙鑽進了狗蛋兒的意識。

片刻後，系統畫面同步出現在顧雪衣的腦海裡……

裡面顯示，在顧雪衣和謝不爭脫離之後，狗蛋兒順利登上了皇位。

他穿著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視著階下跪拜的群臣。

那場面，和任何一個帝王登基的場面一樣，威嚴，肅穆，盛大。

他登基後第一道旨意，就是迎接沈錚回京。

還好他沒忘了當初答應顧雪衣的這件事情。

那時的沈錚已經被林琳從敵國救回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因為一直沒有赦免的旨意，所以只能將他留在邊關。

如今這一道聖旨，不僅為沈錚洗刷了冤屈，林琳也是憑藉在這段時間劍門關立下的戰功，成功當上了她心心念唸的女將軍。

後面的畫面中，狗蛋兒在批閱奏摺，從清晨到日暮，御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他在接見百官，聽他們爭論不休，最後拍板定奪，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他在巡視民間，穿著便衣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聽百姓們訴說疾苦，然後默默地記在心裡，回宮後一道道政令發出去。

他在深夜的御書房裡，對著滿桌的奏摺揉著眉心，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

畫面裡，百姓們交口稱讚，說這位新帝是難得的明君。

百官們無不拜服，說陛下聖明，臣等不及。

一切都那麼完美。

一切都在按照一個好皇帝的標準進行著。

可是……

他為什麼還不醒？

顧雪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宿主，你怎麼看？】系統小心翼翼地問。

顧雪衣有點煩躁：“誰知道他怎麼想的。”

系統又問：【那現在怎麼辦？】

顧雪衣沒有回答。

因為他看到已經暮年的皇帝從龍袍中取出了一片白色的衣角。

他認出了，那是他當時和謝不爭跳崖時，被他抓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