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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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涼,你身體還沒好,出來幹什麼?”
謝不爭低著頭,不敢看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蒼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輕顫,更顯出幾分可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祈求:
“我睡不著……”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師尊,我能……在你房間睡嗎?”
顧雪衣:“……?”
系統沒忍住,在他腦海裡“噗嗤”笑出了聲。
顧雪衣在心裡罵了它一句,然後看著面前的謝不爭,問:
“為什麼?”
謝不爭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那眼神,和白天一模一樣。
可憐巴巴,像只被主人丟在門外的小狗。
“夢境裡,都是師尊陪著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如今一個人……又生病……我睡不著。”
他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
“師尊,我在地上打個地鋪就好了。”
“別趕我走……”
顧雪衣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人,看著那張燒得通紅的臉,看著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系統在他腦海裡幽幽開口:
【承認吧,你就吃可憐巴巴的這一款。】
顧雪衣:“閉嘴。”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謝不爭開口,聲音比剛才硬了幾分:
“不要胡鬧。”
謝不爭的身體微微一顫。
顧雪衣繼續說,一字一句:
“你生著病,睡地上病情若是加重,難道還要我來照顧你?”
謝不爭低著頭,沒有說話。
顧雪衣看著他,語氣稍微軟了一點:
“你若真的有心,就別再折騰自己了。”
謝不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
“是,師尊。”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背影,活像個被人拋棄的小狗。
顧雪衣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看著他在月光下拖得很長的影子……
他嘆了口氣。
終究還是狠心關上了房門。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雪衣站在門後,聽著外面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聽著那腳步聲最後消失在隔壁的門後。
他在門後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他轉身走回床邊,躺下。
閉上眼。
卻再也睡不著了。
————
謝不爭的身體好得很快。
不愧是天道親兒子,不過三日,就恢復如初,面色紅潤,精神抖擻,甚至已經開始在院子裡練劍了。
反觀隔壁那位……
狗蛋兒還半死不活地躺著。
顧雪衣推開門,走進去。
狗蛋兒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像是被抽乾了水分。
聽見腳步聲,他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顧雪衣在床邊坐下,看著這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嘆了口氣。
“你當時為什麼要跟著去?”
狗蛋兒的睫毛顫了顫。
顧雪衣繼續說,語氣平靜:
“其實我要救謝不爭,跟你也沒什麼關係,我記得你不是要殺他嗎?”
狗蛋兒終於睜開眼。
那雙眼睛黯淡無光,像是蒙了一層灰。
他看著顧雪衣,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是我多管閒事。”
“是我技不如人。”
“是我心性不定,沒能獨自擺脫夢境……”
“我沒說你這個。”顧雪衣打斷他。
狗蛋兒沉默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狗蛋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謝謝。”
顧雪衣:“……?”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狗蛋兒卻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頭頂的房梁,語氣依舊淡淡的:
“我只說這一次,你可別想再聽。”
顧雪衣:“……”
這人,道個謝都這麼彆扭。
他嘆了口氣,決定不跟病人計較。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狗蛋兒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依舊黯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顧雪衣對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
“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嗎?”
狗蛋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顧雪衣以為他會拒絕。
然後他聽見狗蛋兒開口,聲音很輕:
“你想談什麼?”
顧雪衣看著他,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問題:
“告訴我,為什麼你那麼恨謝不爭。”
狗蛋兒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你覺得是為什麼?”
顧雪衣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等著他自己說。
狗蛋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嘲諷,不知道是在嘲諷顧雪衣,還是在嘲諷自己:
“是不是有人告訴你,說我忮忌他的天資,說我是個心胸狹窄的小人。”
顧雪衣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狗蛋兒看著他,那雙黯淡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說的沒錯。”
“我的確就是那樣的人。”
第139章 你辛苦了
顧雪衣垂眸望著床榻上的人,目光落進那雙黯淡眼眸裡,捕捉到那一閃而逝的微光,心頭忽然漫上一股疲憊。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在意卻偏要故作疏離的人,只覺倦意更濃。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在談論今日的天色:
“你可知,你最惹人厭的地方是什麼?”
狗蛋兒緘默不語。
只是抬眼望著顧雪衣,眼底藏著幾分戒備,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顧雪衣並未等他應答,徑自說了下去:
“是你永遠口是心非的模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冽:
“沒有人有義務,透過你滿身的冷硬與尖酸,去窺探你藏在深處的真心。”
狗蛋兒的睫毛輕輕一顫,如蝶翼振翅,卻依舊沉默。
顧雪衣凝著他,沉聲問道:
“若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你確定,還要給我這樣的答案嗎?”
狗蛋兒依舊垂著頭,一言不發。
屋內靜得可怕,唯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與彼此清晰的心跳,在空氣裡輕輕迴盪。
顧雪衣等了片刻,終是站起身,轉身便走。
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一次回頭,更沒有再追問一句的打算。
腳步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指尖已然觸到了門框。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極輕,極啞,裹挾著壓抑了千萬般情緒的哽咽:
“憑什麼。”
顧雪衣的手驟然頓住。
他緩緩回身。
狗蛋兒依舊垂著頭,看不清神色,可攥著被角的手早已指節泛白,青筋根根凸起,顯露出他心底翻湧的情緒。
顧雪衣望著他,淡淡問道:
“你說什麼?”
狗蛋兒終於勐地抬起頭。
那雙眸子裡,淚光閃爍,滿是不甘,還有壓抑了千百年、終於破土而出的蝕骨痛楚。
他開口,字字句句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我說,憑什麼。”
“連你,都要向著他。”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近乎偏執的瘋狂:
“明明,我才是最早遇見你的那個人!”
顧雪衣沉默一瞬,轉身走回床邊,重新坐下。
他甚至還貼心地倒了一杯熱茶,遞到狗蛋兒面前。
“你弄錯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在糾正一道淺顯的錯題:
“我先遇見的是謝不爭,而後才是你。”
他望著狗蛋兒眼底濃烈的不甘,一字一頓道:
“我是為了幫助謝不爭,才到了雲錦城,然後遇見了一千四百年前的你。”
狗蛋兒驟然怔住。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駁,腦海裡卻一片混亂,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顧雪衣看著他失神的模樣,輕聲道:“然後呢?你還有什麼疑問,我都可以告訴你。”
狗蛋兒搖了搖頭:“當初你曾對我下過遺忘術,可我並未徹底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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