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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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乖巧地回答:“我沒有家人。”
長老眼中閃過一絲憐惜,隨即笑容更盛:“無妨,從今往後,玄清宗便是你的家,告訴老夫,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
狗蛋兒張了張嘴。
狗蛋兒?
不,他忽然不想再叫這個名字了。
那個名字屬於這片廢墟,屬於饑荒,屬於他想要徹底拋卻的過去。
那……他該叫什麼?
腦海中,毫無預兆地,浮現出一個白色的、有些模煳的身影。
緊接著,三個字,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出現在他心間。
他有些茫然地伸出手指,蘸了蘸旁邊桌案上供著的、已經涼透的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一筆一劃,緩慢而認真地,寫下了那三個字。
筆跡稚嫩,卻已初具風骨。
“顧、雪、衣。”
他低聲唸了出來,彷彿在確認,又彷彿在唿喚。
長老看著桌上那三個水漬寫成的字,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好!好字!想不到小友你竟還認得字,寫得如此有風骨。顧雪衣……嗯,好名字!正合你的靈根與心性。”
狗蛋兒……不,現在應該叫他顧雪衣了。
小顧雪衣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欣喜的長老,又看看桌上自己寫下的名字,小聲解釋道:“我……我只記得,會寫這三個字。”
他只記得會寫這三個字。
至於為什麼記得,是誰教他的,這三個字又意味著什麼……
記憶的深處,一片朦朧的空白,只有一縷極淡的、彷彿錯覺般的冷香,若有若無。
玄清宗長老卻不管這些,只覺得這孩子天賦異稟,連失憶都失得如此有水平。
他大笑著將小顧雪衣攬到身邊,鄭重宣佈:“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玄清宗弟子,顧雪衣”
周圍響起一片恭喜和讚歎之聲。
小顧雪衣被長老牽著,走向那象徵著他全新命運的仙家雲舟。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他掙扎求存了數年的廢墟焦土,又望了一眼遠處那空空如也的高樓飛簷。
然後,他轉過身,踏上了雲舟。
雲舟升空,載著未來的天下第一劍修,也載著一個被悄然改寫的名字,和一段被徹底遺忘的、關於燒雞與白衣仙人的短暫邂逅,駛向了雲霧繚繞的仙山。
時空裂隙在身後無聲閉合。
一千四百年的光陰,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將昨日徹底吞沒,只留下命運的軌跡,在無聲中,悄然偏轉了一分,又彷彿……一切早已註定。
第28章 你怎麼這麼討厭
劇烈的眩暈和彷彿靈魂被撕裂又強行拼合的劇痛尚未完全平息,顧雪衣只覺得眼前光影瘋狂旋轉、倒錯,最終定格在熟悉的、瀰漫著陰寒與灰霧的礦洞景象。
他回來了。
從一千四百年前,回到了當初的礦洞。
身體沉重得像是灌了鉛,靈力流轉滯澀,神識更是如同被重錘砸過,一片混沌。
穿越時空的損耗遠超想象,他幾乎是憑藉著最後一絲意志力,才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煳地聚焦。
前方,那團由純粹陰影、冰寒劍意和瘋狂執念凝聚而成的、屬於原主“顧雪衣”的黑霧,依舊懸浮在那裡,幾乎凝成了實質,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然而,預想中的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並未降臨。
黑霧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翻滾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來,那股滔天的恨意和殺意,也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是因為我穿越時空的行為干擾了什麼?
還是……
顧雪衣腦中念頭剛起,一陣更強烈的虛弱感和暈眩便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
眼前一黑,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軟倒。
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完了……這下真的完了……“顧雪衣”肯定要趁我病要我命……兩億五千萬……還沒到手……
然而,預想中的冰冷穿透或靈力碾壓並未到來。
在他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瞬間,他似乎感覺到,那團冰冷的、充滿敵意的黑霧中心,有什麼東西……動了。
一雙手……
一雙並非由霧氣凝聚,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少年人特有清瘦骨感的手,從翻滾的黑霧深處伸了出來。
動作起初有些僵硬遲疑,但很快變得穩定而輕柔,穩穩地接住了他軟倒的身體,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緊接著,那濃稠得化不開的黑霧,如同退潮般迅速向中心收攏、凝聚、消散。
一個身影,從逐漸稀薄的霧氣中,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
身形挺拔清瘦,穿著一身式樣簡潔的玄色長衫。
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眉眼依稀能看出與顧雪衣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輕,線條尚顯青澀,少了幾分歷經風霜的冷硬,卻多了一種冰雪初融般的、帶著些許脆弱感的俊美。
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深黑如潭,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複雜情緒。
他低頭看著懷中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的顧雪衣,薄唇緊抿,眼神劇烈地變幻著。
“你怎麼這麼討厭……”他低聲喃喃,聲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卻壓得極低,彷彿只是說給自己聽。
語氣不像是在斥責仇敵,倒更像是在抱怨什麼不聽話的、讓人無可奈何的存在。
他不再猶豫,抱著顧雪衣,轉身朝礦洞外走去。
隨著他的步伐,礦洞深處那些原本緩緩運轉、散發著詭異波動的“浮生若夢”殘餘陣紋,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悄然消散,連帶著那股縈繞不散的灰霧和陰冷感也淡去了許多。
礦洞外,謝不爭和林琳早已醒來。
他們被送出後,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層堅固的結界之外,無論如何攻擊,都無法撼動分毫。
謝不爭雙目赤紅,幾乎要發狂,一次次凝聚靈力轟擊著結界,哪怕反震之力讓他氣血翻騰也毫不停歇。
林琳在一旁焦急地試圖用符籙輔助,卻也收效甚微。
就在謝不爭幾乎要絕望時,眼前的結界,如同陽光下的泡沫,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礦洞入口處,光線一暗,那個抱著顧雪衣的玄衣少年,緩緩走了出來。
謝不爭的攻擊驟然落空,他踉蹌一步,勐地抬頭,目光死死鎖定在少年……和他懷中昏迷的師尊身上。
“師尊!”他失聲喊道,就要衝上前。
那少年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阻攔,反而將懷中的顧雪衣輕輕向前一送。
謝不爭立刻接住,入手是師尊身體的溫熱和真實的觸感,他心頭勐地一鬆,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擔憂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將顧雪衣扶到林琳身邊,急聲道:“師姐,快!看看師尊怎麼樣了!”
林琳連忙上前,指尖泛起柔和的綠光,仔細探查顧雪衣的脈搏、靈力、識海……
片刻後,她鬆了口氣,對謝不爭點點頭:“謝師弟放心,顧峰主體內靈力雖有些紊亂虧空,神識也損耗不小,但根基無礙,只是……似乎極度疲憊,陷入了深層休眠,調養些時日應該就能恢復。”
聽到林琳的診斷,謝不爭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
他轉身,面向那一直靜靜站在不遠處的玄衣少年,眼神銳利如刀,周身寒氣四溢:
“你是誰?!我師尊他到底怎麼回事?!”
面對謝不爭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質問,少年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莫名給人一種冰雪消融的錯覺,只是眼底深處依舊沒什麼溫度。
“我?我也是被那洞中魔物所困的受害者之一。”少年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和後怕。
“方才,多虧了顧仙師及時趕到,與那魔物激戰,最終將其擊敗,才將我解救出來。顧仙師是因為靈力消耗過度,又為護我周全,硬抗了魔物最後的一擊,這才力竭昏迷。”
他言辭懇切,邏輯清晰,神情坦然,看不出絲毫破綻。
謝不爭眉頭緊鎖,目光審視著少年。
此人來歷不明,出現在這詭異的礦洞中,又恰好在師尊昏迷時出現,他本能地感到懷疑。
林琳探查一番後點頭:“這位公子所說與現場情況並無錯漏,還是先帶顧峰主回去修養,一切等他醒了再做定奪。”
聽到林琳也這麼說,謝不爭心中的疑慮稍減,但戒備並未放下。
他冷冷地看了那少年一眼,沉聲道:“既然如此,魔物已除,你也安全了。請便吧,我要帶師尊回宗門療傷。”
說完,他示意王磐李銳過來幫忙,準備帶著顧雪衣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那玄衣少年卻並未如他所料般離去,反而亦步亦趨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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