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臺上的四長老停下了講解，疑惑地望過來。堂下眾弟子也紛紛扭頭，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落在顧雪衣和他牽著的、垂著頭的謝不爭身上。

“顧峰主？”

四長老看清來人，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從講臺上走下來。

顧雪衣雖是峰主中年紀較輕的，但“天下第一劍修”的名頭和他那身生人勿近的清冷氣質，在宗內還是頗有分量的。

“您怎麼親自來了？可是有事？”

顧雪衣站定，目光掃過安靜下來的課堂，最後落在四長老臉上。

他沒鬆開謝不爭的手，只是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身旁的孩子，聲音沒什麼起伏，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殿堂：

“他怎麼了？”

四長老臉上的笑容滯了滯，看了一眼被顧雪衣牽著的、始終低著頭的謝不爭，眼底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但語氣依舊客氣：“顧峰主問的是謝不爭啊？這孩子……唉，資質實在有些……愚鈍。今日講解最基礎的引氣感應，其他弟子或多或少已能感知靈氣流動，唯獨他，枯坐半日，毫無所覺。老夫見他著實跟不上進度，又恐他心急出岔子，便讓他暫且到門外靜心片刻。”

顧雪衣靜靜地聽完，又問：“他可有說話，擾亂課堂秩序？”

四長老一愣：“不曾……”

“他可曾無故走動，打擾旁人聽講？”

“這……不曾。”

“他可曾與同窗爭執，甚至動手？”

“也……也不曾。”

四長老額角隱隱滲出細汗，感覺顧雪衣的目光平靜得有些迫人。

“既然他一未喧譁，二未亂動，三未生事，”顧雪衣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冷意，“只是暫時未能領悟法訣，長老便令其於門外罰站……是何道理？”

“顧峰主，老夫也是為他好，怕他強求傷了根基……”四長老試圖解釋。

“孩子學得慢，便讓他安靜坐著，自行體會，或是課後單獨請教。何苦令他獨站門外，受眾人側目？”

顧雪衣打斷他，語氣加重了幾分，“他既是我的徒弟，學不會，回去我自會悉心教導。若他有不聽長老教誨、違反堂規之舉，不必長老親自出手，我顧雪衣自會責罰。”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四長老微微發白的臉，也掃過堂下那些神色各異的小弟子。

“但是，”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的徒弟，若是在此認真聽講、並無過錯的情況下，無緣無故受人責備……”

顧雪衣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和驟然凌厲起來的劍意，讓整個傳功堂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

四長老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毫不懷疑，這位以劍道殺伐聞名的顧峰主，說的出，就做得到。

“是老夫……考慮不周。”四長老連忙拱手，“老夫這就讓謝不爭回座……”

“不必了。”顧雪衣淡淡道，“左右即將下學，我直接帶他回清冷峰。只望下次，長老能一視同仁，莫要再覺得我清冷峰無人，可隨意輕慢。”

說完，不再看四長老青紅交錯的臉色，顧雪衣牽著謝不爭，轉身離開了傳功堂。

走出好一段距離，直到徹底遠離了那邊的視線和神識感知範圍，顧雪衣才感覺握在掌中的那隻小手，似乎不再那麼僵硬冰涼了。

而謝不爭跟在他身後，眼見自己的衣袖要碰觸到那片雪白的衣角，趕緊伸手握住，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塵汙了那片雪白。

感受到他的動作，顧雪衣停下腳步。

謝不爭也跟著停下，捏著袖角的手指瞬間鬆開了，頭垂得更低。

“你在做什麼？”顧雪衣問，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

“……沒，沒什麼。”謝不爭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

顧雪衣看著他低垂的頭，心中那股因四長老區別對待而起的微惱，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他鬆開握著孩子手腕的手，轉而輕輕揉了揉謝不爭有些亂糟糟的頭髮。

觸感比想象中柔軟。

“聽著，”顧雪衣放緩了語氣，看著小孩因他的動作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以後在宗門裡，若是再有人無緣無故給你委屈受，記得告訴為師。”

謝不爭終於又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眸裡映出顧雪衣清晰的身影，裡面有著清晰的困惑，和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微光。

顧雪衣對他笑了笑，儘管這笑容在他慣常清冷的臉上顯得有些生疏，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為師是天下第一劍修。若是連自己唯一的徒弟都護不住，那這名頭，不要也罷。”

謝不爭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更緊地抿住了唇，然後，幾不可察地、輕輕地點了下頭。

————

回到清冷峰，顧雪衣將謝不爭送到他的小院外，囑咐他好生休息，明日再開始正式教他引氣法門。

小孩依舊沉默，但行禮告退時，動作似乎比之前少了幾分僵硬。

目送謝不爭小小的身影走進院子，顧雪衣回到自己的主殿，心情頗為不錯。

“系統，”他在心裡得意地唿喚，“你瞧見沒？我這‘接孩子放學’加‘家長出面’，一套流程下來，是不是挺到位？孩子就得這樣護著，安全感給足，才能健康快樂成長嘛！”

【系統：是的。宿主今日行為，有效提升了目標謝不爭對‘師尊’角色的安全依戀初步指數，降低了其因環境壓力產生的負面情緒波動。干預及時且合理，符合健康撫養核心要求。不愧是天道選中之人，果然非同凡響。】

顧雪衣被誇得有點飄：“好說好說，都是為了任務……咳，也是為了孩子。”

【系統：資料已記錄。請宿主保持。】

系統的電子音平穩無波。

然而，在顧雪衣感知不到的底層資料流中，系統默默調出了一份長期觀察分析報告。

在系統大資料的計算下，師尊屬於高危職業，要麼相愛，要麼相殺，要麼相愛相殺。

如今的顧雪衣的這份愛護是否超出了師徒的界限？

系統計算後沉默了片刻，最終選擇將這份分析報告加密歸檔，並未向宿主發出任何額外提示或警報。

它的邏輯迴路裡閃過一條安慰性質的自我指令：

目標謝不爭是正統龍傲天男主模板，未來註定紅顏無數。

宿主顧雪衣自我認知明確，且任務目標清晰。

兩者疊加，大機率能維持任務所需的、健康的師徒關係直至任務結束。

嗯，應該……沒問題。

第5章 又被欺負了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清冷峰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

顧雪衣推開主殿的門，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空氣撲面而來。

他習慣性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目光隨意掃過殿前的小院，卻微微一頓。

晨光熹微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對著他，低著頭，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冊，看得專注。

正是謝不爭。

聽到開門聲，謝不爭立刻像是被驚動的小獸般轉過身，看到是顧雪衣，連忙放下書本站起身，快步走過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師尊。”

小孩今日換了一身乾淨些的布衣，依舊是舊的，但漿洗得很整潔，頭髮也仔細梳過，露出光潔的額頭。

只是臉色依舊沒什麼血色，眼底帶著一點淡淡的青黑，顯然沒睡好。

“怎麼起得這麼早？”顧雪衣問道，聲音比晨霧還淡。

謝不爭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書頁邊緣，聲音低低的：“回稟師尊，弟子想著今日還要去學堂，想先溫習一下昨日長老講的和師尊教的要點，免得……免得又學不會，給師尊丟臉。”

顧雪衣心裡微微一嘆。這孩子，心思也太重了些。

他走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謝不爭單薄的肩膀：“有心向學是好事，但也不必太過勉強，修行之道，要張弛有度。”

感受到掌心下瘦削肩胛骨的輪廓，顧雪衣皺了皺眉，太瘦了。

“溫習得如何了？可有哪裡不明白？”他轉移了話題。

謝不爭趕緊雙手將書本遞上，指著上面幾處用炭筆做的細小標記：“回師尊，這幾處……引氣時靈脈的流轉走向，弟子總覺得滯澀，還有感應天地靈氣的法門……”

顧雪衣接過書，掃了一眼。

是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引氣法門圖解和口訣，以原身“天下第一劍修”的眼光來看，簡直粗陋不堪。

但教導一個剛入門、資質還不怎麼樣的孩子，卻是足夠了。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緩，結合著原身對靈力運轉的深刻理解，將枯燥的法訣掰開揉碎，講得深入淺出。

謝不爭起初還有些緊張，但隨著顧雪衣的講解，他漸漸聽得入了神，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晨光，也映著顧雪衣清冷專注的側臉，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悄悄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