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雪衣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踏入殿中。

坐忘峰主殿內部極其空曠簡潔，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幾根巨大的玄冰柱支撐穹頂，地面光可鑑人，寒氣森森。

大殿盡頭，一座同樣由玄冰雕琢而成的簡單蓮座上，盤坐著一位灰袍的中年道人，正是聞道。

他看起來與上次相見時並無二致，面色如常，彷彿那日的短暫交鋒和可能的傷勢從未發生過。

靈瑤則垂手恭立在蓮座下方一側，依舊是那副冰山模樣，只是低垂的眼睫在顧雪衣進殿時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顧雪衣上前幾步，對著蓮座上的聞道拱手：“聞長老，叨擾了。”

聞道緩緩睜開那雙空洞的眼眸，只是微微頷首：“顧峰主不必多禮。請坐。”

顧雪衣依言坐下，開門見山道：“聞長老，靈瑤仙子。顧某師徒在此叨擾多日，劣徒傷勢已無大礙。宗門事務在身，新一屆弟子小比在即，不便久留，特來向二位辭行。”

聞道聞言，那古板的臉上似乎露出一絲極淡的、類似遺憾的神色。

他撫了撫鬍鬚，緩緩開口道：

“顧峰主來得不巧，卻也正巧，老夫近日出關，除卻門中瑣事，尚有一樁喜事。”

喜事？

顧雪衣心中疑惑，坐忘峰這種地方還能有什麼喜事？

難道是哪位弟子道法突破了？

聞道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吃了一驚：

“正是小徒靈瑤的婚事，本想留峰主多住幾日，待吉期定下，請峰主喝一杯喜酒再走不遲。”

靈瑤的……婚事？！

顧雪衣下意識地看向垂首立在旁邊的靈瑤。

只見她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頭垂得更低，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那張向來冰封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顧雪衣敏銳地捕捉到，她長長的睫毛在劇烈地顫抖，彷彿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沒有待嫁女子的羞怯或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抗拒。

聞道似乎沒注意到徒弟的異常，繼續用那平板的語調說道：“想必峰主在山門處也見過了。小徒的未婚夫婿，乃是修仙界望族，西極秦家的嫡系少爺，秦白俞。秦家與我坐忘峰素有淵源，此番聯姻，亦是佳偶天成。”

秦白俞？

那個在山門外風雪中長跪、口口聲聲喚著阿瑤、被守門弟子斥為恩將仇報、痴心妄想的藍衣男子？

顧雪衣腦中瞬間閃過那執著到近乎偏執的身影，又看看眼前明顯不願、卻只能沉默的靈瑤。

佳偶天成？

這分明是……

他心思電轉。

靈瑤顯然不願，甚至可能極其抗拒。但聞長老出面定下，以坐忘峰門規之嚴、無情道對師徒尊卑的看重，靈瑤幾乎無法反抗。

而那個秦白俞，看起來也不像良配，其糾纏方式已然惹人生厭，背後家族勢力恐怕也不簡單。

若自己此刻直接告辭離去，靈瑤的處境……

顧雪衣並非喜歡多管閒事之人，尤其是在這詭異的坐忘峰。

但靈瑤畢竟對他還算客氣周到，而且那雙強忍淚光的眼睛，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片刻沉吟後，顧雪衣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驚訝和祝賀的笑容：

“原來如此，竟是靈瑤仙子的喜事。顧某在此先道賀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誠懇，“靈瑤與我師徒也算有緣，在此打擾期間，多蒙仙子照料。既然是她的喜酒，顧某豈有錯過之理？宗門小比固然要緊，但也不差這幾日。若是聞長老與仙子不嫌顧某叨擾，顧某便厚顏再叨擾幾日，待仙子佳期定下，討一杯喜酒沾沾喜氣再走，如何？”

聞道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顧雪衣，沉默了幾息，似乎在權衡。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顧峰主肯賞臉，是坐忘峰的榮幸，既如此，便請峰主再多留幾日，吉日……就在三日後。”

三日後？！

這麼快！

顧雪衣心中更是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好，那便叨擾了。”

而一直垂首不語的靈瑤，在聽到三日後時，身體勐地一顫。

她似乎想抬頭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將頭埋得更低。

就在她微微偏頭的剎那，藉著殿內玄冰柱反射的冷光，顧雪衣清晰地看到，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猝不及防地從她眼角滑落，迅速滾過蒼白的臉頰，“啪”地一聲，無聲地砸在光潔冰冷的玄冰地面上。

她果然不願意。

很難見到無情道的人有這樣大的情緒波動。

顧雪衣收回目光，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杯喜酒，恐怕沒那麼好喝。

第45章 不合格的師尊

回到客院，謝不爭正站在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樹下，聽到腳步聲，立刻轉過身，快步迎了上來。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沉穩，眼中卻有一絲期待：

“師尊，您回來了。我們何時啟程返回玄清宗？”

他顯然已經準備好，只等師尊一聲令下。

顧雪衣看著他，心中還在盤算著靈瑤那樁突如其來的婚事，聞言隨口答道：“暫時先不回了，靈瑤三日後成親，我們喝完喜酒再走。”

“成親？” 謝不爭愣了一下，顯然也對這個訊息感到意外，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只是點了點頭，“是，弟子明白了。”

顧雪衣沒注意到他細微的情緒變化，徑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他一邊琢磨著靈瑤的事，一邊無意識地從自己的儲物法寶裡往外掏東西。

大多是些平日裡用不上、但看起來還算精緻或有用的物件：有防禦性的玉佩、輔助修煉的丹藥、一些品相不錯的煉器材料……

他把這些東西在石桌上攤開，拿起這個看看，又拿起那個掂掂，眉頭微蹙，似乎難以抉擇。

他抬眼看向還站在一旁的謝不爭，很自然地問道：

“不爭，你說靈瑤成親，我送什麼賀禮比較好？她修無情道，性子又冷，尋常賀禮恐怕不合心意。既要體現誠意，又不能太俗氣，最好還能有點用？”

他想著靈瑤那副樣子，送金銀珠寶顯然不合適，送增進修為的丹藥吧，無情道修煉方式特殊，未必適用。

謝不爭的目光掃過那些物件，又抬頭看看自家師尊認真苦惱的模樣。

他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聲音比平時更低、更平，聽不出絲毫波瀾：

“徒兒不知。”

說完之後，他甚至沒等顧雪衣再開口，便轉身，朝著自己暫住的客房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些，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顧雪衣正拿著一個鑲著避塵珠的香囊端詳，聞言抬頭，只看到謝不爭離去的背影。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哎，你說這孩子，怎麼話還沒說完就走了……”

他還想多問問謝不爭對坐忘峰和靈瑤的看法呢。

【宿主……】

系統的電子音幽幽地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沒眼看”的無奈。

【您但凡……看一眼我這邊實時更新的數值面板呢？】

“什麼數值面板？”

顧雪衣還在想著賀禮的事，隨口反問。

下一秒，系統直接在他視野邊緣彈出一個半透明的、帶著各種曲線和數字的簡易面板，其中一條代表“目標謝不爭當前綜合情緒狀態”的曲線，正以一個陡峭的坡度向下俯衝，幾乎已經跌到了代表“極度低落”的紅色區域底部，旁邊還有一個大大的、閃爍的向下箭頭。

顧雪衣：“……？！”

他盯著那條刺眼的紅線和箭頭，懵了。

“這……這什麼時候開始降的？！” 他急忙問道。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雖然話少了點，但也沒什麼異常啊！

怎麼情緒值一下子跌到谷底了？

系統：【後臺資料回溯顯示，該數值開始出現顯著、持續性下跌趨勢的時間節點，大約在……宿主您送原主簪子的那晚。】

顧雪衣更懵了：“……？他不是不喜歡要禮物嗎？怎麼會因為我送別人禮物失落？”

系統似乎被他的遲鈍噎了一下，電子音都帶上了點無語：【宿主，您沒養過孩子，難道……也沒看過相關社會調查報告或心理學案例嗎？在一個多子女環境中，資源分配的公平性是維持關係平衡、避免忮忌和落差感的關鍵因素之一。通俗點說，兩孩家庭，您給一個買了新玩具，另一個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惦記著。您給了狗蛋兒貼身且帶有特殊意義的禮物，卻對謝不爭毫無表示，甚至當著他的面，為外人精心挑選禮物……】

顧雪衣被系統這一通教育說得啞口無言，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從大學畢業就開始敲程式碼，996是福報的時代，身邊同事都是一堆要麼單身要麼丁克的程式設計師，我上哪兒去學這些養孩子的彎彎繞繞去？我能記得按時投餵、檢查功課、保證安全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