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6頁
她只是簡短地詢問了顧雪衣師徒可還需要什麼,確認無事,便欠身告辭,自始至終,眼神空洞,沒有一絲波瀾,彷彿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精美冰雕。
顧雪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沉甸甸的。
他想說些什麼,安慰?勸阻?還是詢問?
可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
“嗤……”
一聲極輕的、帶著明顯嘲弄的笑聲,從他身後的陰影裡傳來。
顧雪衣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狗蛋兒不知何時也熘達到了廊下,裹著那件厚實的玄色斗篷,斜倚著冰冷的廊柱,正饒有興味地看著靈瑤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顧雪衣那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師尊,” 狗蛋兒的聲音懶洋洋的,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您在這兒愁什麼呢?”
顧雪衣轉過身,看向他。
月光下,狗蛋兒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黑眸卻亮得驚人,閃爍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與他外表年齡不符的幽光。
“你知道些什麼?”
顧雪衣沉聲問。他總覺得,狗蛋兒對坐忘峰、對聞道、甚至對靈瑤,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瞭解。
狗蛋兒沒有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一個問題:“師尊,您猜猜看,問道那老頭兒,為什麼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急吼吼地把他的大徒弟嫁出去?還是嫁給一個她明顯不待見、甚至厭惡的人。”
顧雪衣皺眉:“為什麼?難道不是為了宗門聯姻、鞏固勢力?”
這個理由在他看來,放在別處或許說得通,但放在坐忘峰這種地方,總覺得牽強。
“聯姻?鞏固勢力?”
狗蛋兒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譏誚,“師尊,您也太天真了。”
他收斂了笑意,目光投向坐忘峰主殿的方向,聲音變得低沉而冰冷:
“他是為了讓他的寶貝徒弟……殺夫證道。”
顧雪衣瞳孔驟然收縮:“殺夫證道?!”
他上學看過的小說裡當然有過這樣類似的情節,但……
“殺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的丈夫……也能證道?”
顧雪衣覺得這邏輯荒謬至極。
“怎麼不能?” 狗蛋兒反問,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在聞道看來,或者說,在他那套已經扭曲的無情道理論裡,情是枷鎖,是業障,是阻礙合道的最大魔障。靈瑤如今的心境,顯然還未真正做到無情。這在她師父眼裡,就是道心不純。”
顧雪衣聽得背嵴發涼:“可聞道自己不是被我一劍打傷,回去閉關了嗎?今日剛剛出關,他還有心思策劃這個?”
狗蛋兒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所以我說他是病急亂投醫,已經瘋魔了。師尊你那一劍,恐怕不僅僅是傷了他的身體,更動搖甚至刺破了他那看似堅固、實則早已偏執扭曲的無情道心。所以他把自己的希望放在了自己的最有天賦的徒弟身上。”
“他不是修無情道的嗎?怎麼心思如此……”
顧雪衣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陰毒?扭曲?” 狗蛋兒替他補全,“我早說過了,他們無情道的腦子,大多都不正常,應該說無情道就是一群瘋子。尤其是修到高處,卡在瓶頸,或者道心出現裂痕的時候。為了所謂的大道,為了太上忘情,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親情、愛情、友情……乃至人性,都可以是隨時可以捨棄、甚至主動毀滅的踏腳石。”
顧雪衣沉默了很久,才消化掉這些令人齒冷的資訊。他再次看向狗蛋兒,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關於聞道,關於無情道的這些……隱秘?”
月光下,狗蛋兒那張與顧雪衣極其相似的年輕臉龐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轉過頭,看著顧雪衣,黑眸在夜色中深不見底,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如千鈞:
“因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當年聞道,就是親手殺了自己的結髮妻子,和剛剛滿月的親生孩兒……才一舉突破瓶頸,踏上了這無情道第一人的寶座。”
顧雪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凍結。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月光清冷,白雪皚皚。
這坐忘峰的夜色,從未如此刻般,冰寒刺骨,又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深入骨髓的瘋狂與絕望。
這個世界……
真的瘋了。
第48章 殺誰不是殺?
夜風似乎更寒了,捲起廊下的積雪。
就在顧雪衣被狗蛋兒那番揭露聞道過往的駭人之語震得心神劇顫、一時無言之際,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淡淡的茶香,從身後傳來。
“師尊,夜裡寒涼,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謝不爭的聲音平穩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放著一壺剛沏好的雪頂靈茶和兩個溫潤的白瓷杯。
月光下,少年眉眼清俊,神情平靜,彷彿剛才那番血腥殘忍的對話從未入耳。
顧雪衣勐地回神,下意識地接過謝不爭遞來的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稍稍驅散了些許心底寒意。
他抬頭看向謝不爭,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和驚疑:“你……你剛才也在聽?”
那種事情……
那種泯滅人性、扭曲瘋狂的過往秘辛……
怎麼能讓謝不爭這樣心思純正、正在塑造三觀關鍵期的孩子聽到啊……
顧雪衣心中無聲咆哮,感覺自己的育兒經又被狠狠踐踏了一回。
謝不爭點了點頭,面色依舊平靜無波,甚至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視著顧雪衣,坦然道:“聽到了師弟說,聞長老為證無情道心,曾殺妻殺子。”
顧雪衣:“……”
很好。
最不該被聽見的、最顛覆認知的、最黑暗的部分,一字不落,全被聽見了。
他感到一陣頭疼,試圖補救,連忙輕咳一聲,組織語言:“咳,那個……聞長老他……”
“師尊,方才聽師尊與師弟交談,似乎……師尊很不認同聞長老這般殺妻證道的做法?”
他頓了頓,眼眸亮晶晶地望著顧雪衣,彷彿在求知問道:“那在師尊看來,真正的無情道,應該是什麼呢?”
顧雪衣被他問得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欣慰。
這孩子,沒有被那些黑暗資訊帶偏,反而抓住了核心問題,還能提出自己的疑問。
敏而好學,真是好孩子!
他略一沉吟,將茶杯放下,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道:
“為師並非無情道修士,對此道理解也僅為皮毛,只有些……淺薄的個人看法。”
他抬起頭,望向坐忘峰夜空那輪清冷的孤月,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沉靜而悠遠:
“我曾讀過一句古語,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以為,這或許才是無情道某種更高境界的映照。並非斷情絕愛,泯滅人性;而是視萬物平等,不起分別之心。”
“日月照臨,不分善惡;雨水滋潤,不擇良莠。天地對萬物一視同仁,無有偏私,看似無情,實則是一種超越了個體愛憎、包容一切的大愛與大公。”
他收回目光,看向謝不爭和同樣側耳傾聽的狗蛋兒,眉頭卻蹙了起來,語氣帶上了明顯的困惑與不認同:
“可沒想到……今日聽聞,坐忘峰一脈所行的無情道,竟似乎走向了殺妻證道這般……有些偏激甚至殘忍的路徑。以毀滅至親至愛、斬斷人性紐帶為代價,去追求所謂的太上忘情……這,與我理解中的無情道,似乎……相去甚遠。”
他的話音在寂靜的雪夜中緩緩落下,帶著一種純粹的思考與不解。
就在這時……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彷彿枯枝被踩斷的聲響,從院門外的陰影處傳來。
顧雪衣心頭一跳,勐地回頭望去。
只見月光與雪光交織的院門處,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站立在那裡。風雪拂動她的衣袂和髮絲,正是去而復返的靈瑤。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那雙慣常冰封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劇烈地波動著,裡面翻湧著震驚、恍然、苦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她一步步走近,腳步有些虛浮,在顧雪衣面前停下,竟是深深一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靈瑤……冒昧折返,本為送呈婚帖,不想……打擾了顧峰主的清淨。”
顧雪衣連忙虛扶一下:“靈瑤不必多禮,是我們在此閒談,擾了你才是。方才……顧某妄議貴峰道統,實屬不該,還請勿怪。”
靈瑤直起身,搖了搖頭。
她抬起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無冰封阻隔地看向顧雪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