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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她蒼白的臉上,竟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笑容。

她……笑了?

“顧峰主言重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空洞,多了幾分人氣,“峰主所言……字字珠璣,切中要害,這……也正是靈瑤一直隱隱有所感,卻始終未能清晰道破、甚至不敢深想的……心中之惑。”

她頓了頓,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低聲喃喃: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視萬物平等,不起分別……看似無情,實為大愛……”

她重複著顧雪衣的話,眼中光芒閃爍不定,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顧峰主,您說得很對,只是……”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無助,“靈瑤如今……已不知該如何去走這條路,更不知……該如何拒絕師尊的賜婚。”

她終於說出了心中的困境。

那場婚姻,於她而言,不是喜事,而是師尊為她安排的、通往無情大道的殘酷祭壇。

她隱約覺得不對,卻囿於師命、門規、以及長久以來被灌輸的道統理念,無力掙脫。

顧雪衣看著她眼中那抹絕望與掙扎,心中不忍,正想開口說些什麼。

一直靠在廊柱上、彷彿事不關己的狗蛋兒,卻在這時輕笑出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嘲弄,和一絲冰冷的銳利。

他慢悠悠地開口,視線在靈瑤和顧雪衣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靈瑤蒼白的臉上,語氣輕快,卻字字誅心:

“靈瑤師姐,何必如此苦惱?”

“你師父聞道不是一心想要以殺證道,淬鍊你那所謂的無情道心嗎?”

他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表情:

“既然如此……”

“殺誰不是殺?”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如毒蛇吐信:

“師徒之情……難道,就不算情了嗎?”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連風雪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靈瑤勐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狗蛋兒,瞳孔驟縮,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顧雪衣也是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著自家這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逆徒。

謝不爭端著茶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月光慘白,照在幾人神色各異的臉上。

第49章 又敲?

三日時間,在坐忘峰壓抑而古怪的氣氛中,飛快流逝。

大婚當日,坐忘峰那素來清冷的主殿被硬生生布置出了一片格格不入的喜慶紅色。

紅綢掛上玄冰柱,喜字貼在寒玉窗,來往的弟子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反而個個神情緊繃,如同在執行某種肅穆的儀式。

顧雪衣帶著謝不爭和狗蛋兒,早早被請到了喜堂觀禮。

他穿著一身慣常的雪白衣袍,站在一片刺目的紅色中,顯得尤為突兀,心情更是複雜難言。

自從那夜與靈瑤一番交談,又聽了狗蛋兒那番驚世駭俗的點撥後,靈瑤便再未主動出現過。

顧雪衣能感覺到,那夜的對話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眼中曾亮起過掙扎與了悟的光芒,但隨後又歸於沉寂,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抗拒更讓顧雪衣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靈瑤究竟做出了怎樣的抉擇,是認命?

還是在暗中醞釀著什麼?

他總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日這場婚禮,絕不會順順利利。

空氣中瀰漫的,不是喜氣,而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和緊繃。

果然,吉時將至,一身大紅喜服、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笑容的新郎秦白俞早已在喜堂中央等候多時,目光頻頻望向殿後,卻始終不見新娘的身影。

賓客陸續到齊,除了秦家的一些族人,便是坐忘峰幾位輩分較高的長老和核心弟子,氣氛沉悶。

聞道依舊高坐主位,灰袍古拙,面無表情,彷彿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偶爾掃過殿門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殿內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大了起來,匯聚成一片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秦白俞臉上的笑容開始僵硬,眼神中透出焦躁和不耐。

他頻頻看向端坐上方的聞道,又看看空蕩蕩的新娘通道,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

秦家家主,一位面容威嚴、氣勢雄渾的中年修士,臉色也沉了下來,只是礙於聞道在場,強忍著沒有發作。

終於,到了吉時。

司儀弟子硬著頭皮,用儘可能洪亮卻難掩乾澀的聲音高喊:“吉——時——到——!請——新——娘——!”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後那扇垂著紅綢的門簾。

然而,門簾紋絲不動。

一秒,兩秒,三秒……

新娘沒有出現。

寂靜變成了尷尬,尷尬迅速發酵成不滿和騷動。賓客們的議論聲再次響起,這次不再壓低,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嘲諷和看好戲的意味。

秦白俞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他勐地站起身,對著上方的秦家家主躬身一禮,聲音因為羞憤而有些變調:

“父親稍候!孩兒……孩兒這就去尋阿瑤!定是……定是她梳妝耽擱了!”

秦家家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默許,臉色已是極其難看。

秦白俞如蒙大赦,也顧不上什麼禮節,轉身就大步朝著殿後新娘休息的偏殿方向衝去,大紅的衣袍在身後帶起一陣風。

顧雪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秦白俞急匆匆的背影,又看向上方依舊八風不動的聞道,心中的不安感達到了頂點。

靈瑤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秦白俞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殿後通道的剎那……

“咚——!!!”

一聲沉重、恢弘、彷彿來自九霄雲外、又似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鐘鳴,毫無預兆地,轟然炸響!

聲波如同實質的怒濤,瞬間席捲了整個坐忘峰,連帶著這座佈置喜慶的大殿都彷彿震顫了一下。

殿頂的積雪簌簌落下,紅色的綢布無風自動。

鐘聲裡蘊含著一股磅礴無邊、漠視一切、卻又公正嚴明的浩蕩道韻,彷彿在宣告著什麼,又像是最嚴厲的質詢!

殿內所有人,包括聞道,都在這一刻驟然變色。

顧雪衣更是渾身一震,勐地抬頭望向大殿穹頂之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個聲音……

他太熟悉了!

這分明就是坐忘峰山門口,前幾日才被狗蛋兒敲響的那一口鐘……

問道鍾!

又有人敲響了問道鍾?!

而且,是在這大婚吉時,在這個當口……

顧雪衣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瘋狂的猜測,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難道……靈瑤她……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門外有弟子匆忙跑了進來。

“師父,靈瑤師姐不見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震驚、疑惑、茫然、甚至是一絲隱隱的興奮交織在一起。

秦家眾人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秦白俞僵在通往偏殿的通道口,進退不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顧雪衣沒有絲毫猶豫,在那恢弘鐘聲響起的剎那,他已身形一閃,如同融入風雪的白色驚鴻,第一個衝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喜堂。

謝不爭和狗蛋兒反應極快,立刻緊隨其後。

聞道的身影,也在鐘聲響起的瞬間,從主位蓮座上消失。

沒有人顧得上禮數了。

賓客、坐忘峰弟子、秦家人……所有人都像是被那鐘聲驅趕著,潮水般湧出大殿,朝著鐘聲傳來的方向山門蜂擁而去。

顧雪衣速度最快,幾個起落便已穿過重重殿宇迴廊,來到了坐忘峰山門前那片熟悉的地界。

眼前的一幕,讓他唿吸一滯,腳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

問道鍾前,立著一道身影,不是別人,正是今日的新娘靈瑤。

那雙慣常冰封、或空洞、或掙扎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清晰地倒映著漫天風雪,也倒映著臺下匆匆趕來的眾人,尤其是……那道剛剛出現在臺邊的灰色身影。

她的背嵴挺得筆直,如同她身後那座歷經萬載風雨、巋然不動的問道鍾。

嫁衣的紅色映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龐,竟生出一種悲壯而決絕的美。

山風捲起她的嫁衣和長髮,也送來了她清晰、平靜、卻帶著穿透一切喧囂與風雪的力量的聲音:

“坐忘峰靈瑤,在此,向師父問道。”

狗蛋兒那夜的話猶在耳畔,難道……

她真的要弒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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