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不爭抬起眼，看了一眼橫在面前的摺扇，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顧雪衣平靜的側臉，復又垂下眼簾，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寧歡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掩唇一笑，彷彿剛才的冒犯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顧峰主果然如傳聞中一般，端方持重，是奴家唐突了。”

她眼珠一轉，似乎換了話題，笑吟吟地問：“說起來，顧峰主久居仙山，可曾看過凡間流行的話本子？解悶也是極好的。”

話本子？

顧雪衣聞言一怔。

他這幾年穿過來，偶爾對著系統吐槽，滿腦子都是退休金，閒暇時頂多回憶一下現代社會的網路遊戲和影視劇，竟然完全忘了，古代也有小說啊！

雖然可能題材和文筆跟現代網文不太一樣，但好歹是精神食糧，真是白白浪費了這麼多無聊時光。

他心裡一動，面上卻依舊保持著矜持，遲疑道：“這個……倒是不曾看過。不過，閒來無事，或許……可以一試？”

寧歡眼中笑意加深，彷彿早有所料。

她親自起身，從一旁的多寶架上取下一本裝幀頗為精美、還帶著淡淡脂粉香氣的書冊，款款走回，遞到顧雪衣面前。

“那顧峰主不妨看看這本，近日在凡間閨閣與……某些修士之間，流傳甚廣，頗有趣味。”

顧雪伸手接過，書封是柔軟的錦緞，觸手溫潤。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書名……

下一刻，他彷彿被燙到一般，“啪”地一聲將書倒扣在桌面上，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薄紅。

只因為那錦緞封面上，用旖旎的字型繡著幾個大字：

《霸道徒弟強制愛，師尊你別逃》……

顧雪衣：“…………”

這什麼鬼書名啊！！！

合歡宗出品，果然名不虛傳！！！

他果然不應該對合歡宗的東西有期待！

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側，謝不爭似乎微微偏了下頭，而狗蛋兒那邊，已經傳來了極力壓抑卻還是漏出氣音的、幸災樂禍的悶笑聲。

寧歡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面紗下的笑容愈發嫵媚深長，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語氣意味深長：

“顧峰主，可是不喜歡嗎？”

“寧歡姑娘的好意，顧某心領了。茶已飲過，若無他事，我等便告辭了。”

“別急呀，顧峰主～”

寧歡也跟著起身，蓮步輕移，攔在了顧雪衣身前。她此刻的語氣卻收斂了幾分之前的媚態，變得清晰而平緩：

“方才不過是玩笑之語，峰主莫怪。實不相瞞，奴家久仰清冷峰顧峰主風姿，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奴家別無所長，唯於這凡間僻靜處，侍弄了一片花草，聊以自娛。如今後山一處桃林，正值花期，雲霞爛漫，頗為可觀。不知……可有榮幸，邀峰主移步一賞？”

顧雪衣腳步微頓，審視地看著她。

看桃花？

合歡宗的人特意引他來，就為了請他看桃花？

這理由未免有些不切實際。

“我為何要去？”他直接問道。

寧歡面紗上的眼眸彎了彎：“峰主有所不知，合歡宗也是要賺錢的，那片桃林若是峰主去過，便比如今價值更勝幾倍，奴家為表謝意，願於桃林擺宴，恭迎峰主大駕光臨。”

顧雪衣疑慮打消，更多的是對自己實力的清晰認知，這世上沒什麼人能夠讓自己吃虧，反正來都來了，看看也不過分。

“也罷，”顧雪衣最終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便去看看姑娘的桃林。”

“師尊……”謝不爭輕聲喚道，眉頭微蹙，顯然也覺得不妥。

顧雪衣示意他稍安勿躁，對寧歡道：“帶路吧。”

寧歡讓侍從引路，三人出了攬月閣，向後山走去。

三人跟著寧歡離開後，房間內只剩下寧歡帶來的兩名男弟子。

其中那名方才被寧歡親吻過嘴角的弟子，見三人走遠，湊到寧歡慣坐的位置旁，低聲問道：

“師父，您為何一定要讓那顧雪衣去桃林？”

“傻孩子，你忘了嗎？那桃林深處，我特意滋養了數株南海依蘭。此花香氣極淡，混在桃花香中難以察覺，卻能於無形中……引動並放大人心底潛藏的慾念。”

她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欣賞自己佈下的精巧陷阱：

“我倒要親眼看看，這位以清冷端方、不染塵埃聞名修真界的顧峰主，在那依蘭香氣浸潤之下，是否真的如他表現的那般……清風霽月，無慾無求。”

第58章 桃花樹下桃花仙

步入後山桃林，果然如寧歡所言，雲霞錦簇。

林間空地上已設好一席，杯盤雅緻，置於桃樹之下，倒真有幾分古意風雅。

狗蛋兒剛踏入林中，鼻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那雙總是帶著戲嚯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瞭然。

他忽然捂住肚子，哎呦一聲：“師尊，這桃花香得有點膩人，我不愛賞花，看著頭暈。聽說山下夜市快開了，我去逛逛，給您買點新奇玩意兒回來！”

說完，也不等顧雪衣應允，身形一晃，便像條滑熘的泥鰍般鑽出了桃林，消失在來路上。

顧雪衣只當他少年心性貪玩，也由他去了。

於是，桃林深處便只剩下他與謝不爭二人。

寧歡準備的席面果然不凡，並非凡間俗物，而是用了不少低階靈植靈獸烹製，佐以佳釀，滋味遠勝醉仙樓。

顧雪衣本就存了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思，加上美食當前，便也暫時放下疑慮，與謝不爭對坐享用起來。

謝不爭依舊安靜，只是默默為師尊佈菜斟酒，自己吃得不多。

酒足飯飽，午後暖陽透過花枝灑下斑駁光影，微風帶著愈加甜膩的香氣拂過。

顧雪衣靠在特意備好的軟榻上，酒意與暖意一同上湧，不知不覺竟闔眼睡了過去。

謝不爭放下酒杯，靜靜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目光落在顧雪衣熟睡的側臉上。

顧雪衣是被林間漸起的涼意喚醒的。

他揉了揉額角，坐起身，發現束髮的玉帶不知何時鬆脫不見了，一頭墨髮披散下來。

他並未在意，只當是睡夢中蹭掉了，隨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條新的素白髮帶，三兩下將頭髮重新束起，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旁邊的謝不爭見他醒來，立刻垂眸，手指卻幾不可察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袖。

眼見暮色四合，顧雪衣起身：“不早了，該回去了。狗蛋兒那小子不知野到哪裡去了，回頭再尋他。”

兩人剛走出桃林不遠，一道嫋娜身影便攔在了路前，正是寧歡。

她手中捧著一卷畫軸，笑意盈盈。

“顧峰主留步。”

“寧姑娘還有何事？”

寧歡也不多言，手腕一抖，那畫卷便在她面前徐徐展開。

畫中，正是方才桃林小憩的場景：

紛飛如雪的桃花雨中，軟榻上的仙人側臥而眠。

墨髮如瀑，未束的青絲有幾縷拂過如玉的頰邊，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陰影。

他雪白的衣袍鋪散在榻上，與周遭落英幾乎融為一體，唯有領口與袖邊繡著的銀色暗紋，在畫師細膩的筆觸下流轉著微光。

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橫斜入畫，恰好懸於他臉頰上方，幾片花瓣飄搖欲落，彷彿下一刻便要親吻他的眉心。

整幅畫筆墨氤氳，設色清雅又極盡妍態，將畫中人那種毫無防備的靜謐之美與灼灼桃花的豔色完美結合，當真如同謫仙誤入凡塵花海，不飲自醉，不笑自媚。

顧雪衣看著畫中的自己，一時怔住。

寧歡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顧峰主仙姿玉質，奴家見之忘俗，一時手癢，便唐突作畫一幅。獻醜了，不知……顧峰主可願賞臉，花一百靈石將此畫買下？”

顧雪衣回過神來，眼角微抽：“……你的畫，還挺貴。”

一百下品靈石，對修士不算鉅款，但買一張自己的睡顏圖？

怎麼想都覺得離譜又冤大頭。

“奴家的畫，在懂行之人眼中可是千金難求，” 寧歡笑意更深，意有所指，“今日已是看在顧峰主面子上，給的友情價了。”

顧雪衣毫不猶豫地轉身：“那煩請姑娘自行處置了吧，燒了也好，收著也罷，我不需要這個。”

說完，抬步離開。

花一百靈石買這個？

瘋了才買。

“師尊。”

一直沉默的謝不爭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

“弟子……方才似乎將隨身的一枚玉佩遺落在席間了，想去尋回。”

顧雪衣不疑有他，點點頭：“快去快回，我在此等你。”

謝不爭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回桃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