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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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只有山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顧雪衣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待詢問,卻見謝不爭已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
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溫潤神色。
“弟子沒什麼大想要的,只是……忽然想起山腳下小鎮東頭,王婆家的鮮肉包子了,許久沒吃了。”
他頓了頓,抬眼望進顧雪衣帶著關切的眼睛裡:
“師尊明日……明日下學後,可不可以陪弟子去買一次?”
不是讓弟子去買,也不是讓師尊帶回來,而是“陪弟子去買”。
顧雪衣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伸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謝不爭的發頂,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縱容:
“好。想吃包子,明日師尊陪你去買。想吃什麼都行,買多少都可以。”
謝不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
“嗯!謝謝師尊!”
————
第二日,陽光正好。
似乎是因為和顧雪衣的約定,謝不爭今日一點都沒耽擱就來了。
山腳下的小鎮一如既往的熙攘熱鬧,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食物與煙火的氣息。
王婆的包子鋪前照例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大多是附近的凡人。
顧雪衣一襲雪衣,氣質清冷出塵,站在隊伍中著實醒目,引得旁人頻頻側目,又不敢過於直視。
謝不爭卻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目光。
他安靜地排在師尊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時而落在師尊挺拔的背影上,時而飄向蒸籠上嫋嫋的白汽,嘴角始終噙著一絲極淡的、真實的愉悅弧度。
買到包子時,剛出籠的包子用油紙包著,燙手得很。
謝不爭走到一旁人少些的柳樹下,這才開啟油紙。
他吹了吹,咬下一口,鮮美的肉汁瞬間在口中漾開。他眯起眼,吃得極為專注認真,腮幫子微微鼓起。
顧雪衣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道:
“為師似乎從未認真問過你,你長大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謝不爭咀嚼的動作頓了頓,將口中的食物嚥下,幾乎沒有猶豫,抬眼看向顧雪衣,目光澄澈而認真:
“弟子沒想過太遠,若說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只想一輩子當師尊的徒弟。”
語氣是理所當然的平淡,彷彿這就是他人生全部的意義與歸宿。
顧雪衣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傻話,你的天資心性萬中無一,難道就沒想過登臨絕頂,成為天下第一,受萬人敬仰?”
“天下第一?” 謝不爭緩緩搖頭,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包子上,聲音低了些,“太累了,也沒什麼意思。師弟天賦更好,性子也更張揚,讓他去當好了,他應當會喜歡。”
顧雪衣一時語塞。
狗蛋兒?
那小子倒確實已經當過了,可這話沒法說。
他斟酌片刻,換了個方式,帶著幾分故弄玄虛和預言般的意味,輕聲道:“為師其實為你卜過一卦。”
謝不爭立刻抬起頭,眼神專注。
顧雪衣緩緩道:“卦象顯示,你命格貴重,承天地氣運,未來……你將會是這修真界的正道領袖,肩負重任,光耀門楣。”
他本意是想給徒弟樹立一個高大上的目標,鋪墊一下他未來“為師尊報仇、繼任正道領袖”的輝煌道路。
誰知,謝不爭聽完,臉色卻幾不可察地白了一下。
他捏緊了手中的油紙,指尖微微用力,聲音帶著一絲緊繃:
“師尊……是不是弟子哪裡做得不好?您……是不是想趕我走了?”
顧雪衣完全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一下子愣住了:“趕你走?怎麼會,你想到哪裡去了?”
他心中無奈又有些酸楚,傻孩子,不是要趕你走,是我自己要走了啊。
謝不爭卻似乎認定了什麼,他迅速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再抬頭時,臉上已換上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和急於證明自己的急切:
“弟子知道了。定是弟子近日修煉懈怠,進境緩慢,讓師尊失望了。師尊放心,弟子回去後一定加倍努力,勤修不輟,絕不會……絕不會讓師尊有理由不要我。”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可“死遁”的計劃如鯁在喉。
最終,他只能伸出手,再次揉了揉謝不爭的發頂,嘆息般低語:
“傻子……為師怎會不要你。”
只是,為師能陪你的路,就快要走到頭了。
謝不爭抬起頭,痴痴地看著顧雪衣:“師尊一直陪著我好不好?”
顧雪衣回望他眼中的期待,說不出掃興的話,只好說道:“好,一直陪著你。”
直到我在這個世上消失的那日。
第61章 裂隙
系統自那日定下死遁大計後,便似乎進入了某種籌備模式,少有主動出聲。
顧雪衣也不急,全當是退休前的寧靜。
打破平靜的一枚閃爍著清光的師門令箭破空而至。
上面寫著魔界與人間的交界結界傳來異常波動,需派人前往查探加固。
顧雪衣稍一回想,記起魔族是到劇情後期才有的,當時魔族異動,衝破結界,最後被已經成為正道領袖的謝不爭鎮壓。
目前看來,應該只是例行維護的小插曲。
左右無事,反正也要走了,就給這個世界再做最後一件事吧。
他決定帶上謝不爭,權當最後的師徒旅行。
狗蛋兒那小子又接任務跑沒影了,顧雪衣早已習慣,只留了封簡訊,便帶著大徒弟出發。
狗蛋兒與謝不爭不同,謝不爭極少接師門任務,更喜歡留在師門裡,感覺是個很標準的宅男。
狗蛋兒則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接任務下山一趟,顧雪衣也習慣了他,反正宗門的事務他都處理的井井有條,便就由著他去了。
————
抵達邊陲小鎮時,天色已晚。
別館管事是位在此駐守多年的築基修士,姓吳,面容黝黑,目光沉穩。
見玄清宗竟派了一峰之主親至,他先是一驚,隨即愈發恭敬,將顧雪衣迎入內室奉茶。
“顧峰主親臨,小老兒有失遠迎,可是宗主對此次結界波動格外重視?”
顧雪衣呷了口靈茶,維持著高深莫測的姿態,淡淡道:“恰逢其會,過來看看,你將此處情況仔細說說。”
吳管事鬆了口氣,連忙稟報:“回峰主,此地結界因處兩界能量交匯沖刷之地,歷來不算十分穩固。約莫每隔七八年,短則三五年,便會因能量潮汐或地脈變動,出現些細微裂隙,需及時修補,以免魔氣滲漏滋生魔物。”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顧雪衣的神色,繼續道:“峰主經常處理門派中事,應當也都很瞭解了。各派對此皆有分工輪值,我玄清宗負責的這段,以往多是派遣內門精英弟子前來,由小老兒從旁協助記錄,峰主若有問題可以隨時來問小老兒,若能幫到峰主一二,也是小老兒的幸事。”
顧雪衣點著頭,心裡卻有點發虛。
他自接管清冷峰以來,從未有一日盡過峰主的本分,所有事務都是拜託狗蛋兒負責,他對這些幾乎全無知曉,所以只能維持著高冷點頭的姿態:“嗯。”
吳管事見他神色平靜,便也放下心來,總結道:“此次波動訊號傳來後,小老兒已先行粗略探查過,裂隙位於老位置斷龍坳,規模似乎比三十年前那次還要小些,按照以往經驗,若有元嬰期以上前輩出手,輔以陣法靈石,快則十日,慢則半月,當可穩固。”
聽到這裡,顧雪衣徹底安心了。
聽起來就是個簡單的修補活兒,難度不大,耗時也不算長。
應當能在自己死遁前完成。
“本座知曉了。” 顧雪衣放下茶杯,語氣平淡,“你先為我那徒兒安排妥當住處,本座去裂隙處檢視一番。”
“是,峰主請放心,住處早已備好,是最清淨的東廂院。”
吳管事躬身應下。
稍作安排後,顧雪衣便獨自前往斷龍坳。
越是靠近,環境越發荒涼。
植被稀疏,岩石呈現出被侵蝕的暗沉色澤。
空氣中清靈的靈氣逐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絲陰冷、黏膩、帶著淡淡腥氣的魔氣,雖不濃烈,卻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蝕護體靈光。
那裂隙就在山坳深處,如同一道扭曲的、緩緩搏動的暗紫色空間傷疤,約有丈餘長,最寬處不過尺許,不斷有淡薄的黑霧滲出,融入周遭空氣中。
規模確實如吳管事所言,並不駭人。
顧雪衣估測了一下,以他的修為,穩步修補,十日足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裂隙側上方不遠處。
那裡矗立著一座以巨大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高臺,形制古拙,氣勢森然,即便相隔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其散發的沉重威壓與蒼涼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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