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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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仙台。
相傳此地是上古仙魔決戰之所,無數大能於此血灑長空,神魂俱滅,他們的血肉與執念,連同隕落魔神的殘骸,共同化為了這道結界最初的基石。
仙血浸透的土壤,魔神嘶吼的殘響,彷彿都沉澱在了這片土地和那座高臺之下。
顧雪衣靜靜凝望著誅仙台。
高臺邊緣隱約可見暗沉的顏色,不知是石料本身,還是歲月未能完全沖刷乾淨的血跡。
臺下是深不見底的斷崖,罡風唿嘯,捲起崖底終年不散的、冰冷徹骨的黑色魔霧,那霧氣翻滾著,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怨憎與寒冷,凝視久了,連神識都感到微微刺痛。
顧雪衣壓下心頭那絲因環境而生的莫名凜然,最後看了一眼那彷彿亙古不變的誅仙台與魔淵,轉身返回別館。
第62章 煙火人間
回到別館時,謝不爭已將暫居的東廂院收拾得井井有條,連顧雪衣慣用的茶具都已溫熱備好。
見顧雪衣歸來,他眼中立刻漾起清亮的光。
顧雪衣坐下,看著忙前忙後的徒弟,心頭微軟,難得主動關心起生活瑣事:“這一路奔波,餓了嗎?這鎮上雖偏遠,但想來也有些特色吃食,可想嚐嚐?”
謝不爭正欲回答,吳管事恰好親自領著兩名雜役,端著些本地靈蔬瓜果和清粥小菜進來。
聽到師徒對話,這位見多識廣的老修士臉上露出和善的笑意,插話道:
“峰主若是想尋些有趣的吃食或熱鬧,眼下倒真是趕巧了。咱們這兒雖偏遠,但城中這幾日正逢女兒節,一年裡最熱鬧的時候,二位若無要事在身,不妨去逛逛,那裡燈市如晝,百戲雜陳,吃食玩意也多得很。”
“女兒節?” 顧雪衣來了興趣,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某種民俗節慶,“是什麼說法?”
吳管事一邊忙活,一邊娓娓道來:“說起來也有些年頭了。相傳古時邊關戰事頻繁,男兒多外出征戰,留守的女眷們日子寂寞,恰逢此地春日桃花開得最盛,便有心靈手巧的女子提議,設一節日,專為女子游樂。久而久之,便成了傳統。到了這幾日,城中女子無論老少,皆可盛裝出遊,賞花燈、猜燈謎、逛夜市、看雜耍……熱鬧得緊,連許多修士路過,也愛去湊個趣。”
顧雪衣心中一動。
女兒節?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或許是冥冥中的天意,讓他在離開之前,還能趕上這樣一場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熱鬧。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靜聆聽、眼中亦流露出些許好奇的謝不爭。
這孩子從小在清冷峰長大,後來又隨自己修行,怕是極少見識這等純粹的凡俗歡慶。
帶他去看看,多沾染些紅塵喜氣,留點溫暖的回憶,也是好的。
“也好,” 顧雪衣頷首,對謝不爭道,“既趕上了,便去瞧瞧。”
謝不爭眼睛微亮,輕輕點頭:“是,師尊。”
夜幕初降,師徒二人便信步來到了城中主街。
果然如吳管事所言,熱鬧非凡。
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豔,映得街道亮如白晝。
沿街叫賣聲、嬉笑聲、絲竹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糖人、糕點、烤肉和脂粉混合的溫暖氣息。
然而,這份熱鬧在顧雪衣踏入主街不久後,便迅速演變成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他的容貌氣度,在普遍服用駐顏丹、養顏丹的修真界都屬上乘,來到這凡間城鎮,更是宛如謫仙臨凡,皎皎如月,灼灼風華。
所過之處,人群先是寂靜,隨即便是壓抑不住的驚歎與低語。
不知是哪位大膽的姑娘先起了頭,一個繡工精巧、帶著馨香的荷包,帶著試探與羞怯,“啪”地一聲輕輕砸在了顧雪衣的肩頭。
緊接著,彷彿開啟了某個閘門。
第二個、第三個……
無數色彩繽紛、香氣各異的荷包,如同被春風捲起的落花,又像是突然降下的一場柔軟的荷包雨,從四面八方朝著那抹雪白的身影飛來。
顧雪衣一時愕然,下意識抬手擋開幾個,卻架不住這熱情過於密集。
他甚至看到不少已婚婦人也在掩嘴笑著投擲,旁邊還有母親鼓勵著小女兒丟出手中的香囊。
“快走!”
顧雪衣當機立斷,一把拉住同樣有些懵的謝不爭,靈力微吐,不著痕跡地分開人群,快步疾走,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才得以喘息。
謝不爭臉色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緊繃,此刻已是薄唇緊抿,眼神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悶。
巷口支著個賣面具和些小玩意兒攤位,老闆是個笑眯眯的中年人,顯然目睹了剛才那壯觀的一幕,打趣道:“哎喲,這位公子,生得這般天仙模樣,怎地也不戴個面具就來逛女兒節?”
顧雪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袖,不明所以:“老闆,此話怎講?這荷包……是何意?”
老闆嘿嘿一笑,解釋道:“公子是外鄉人吧?咱們這女兒節,自古有個習俗,女子若是在街上遇到閤眼緣的男子,便可擲出隨身帶的荷包以表心意。荷包越精緻,心意越誠。公子這般品貌,可不就成了眾矢之的?”
他指了指顧雪衣身上還掛著、以及散落一地的荷包,“喏,這都是姑娘們的心意呢。”
顧雪衣:“……”
他心中默默給吳管事記了一筆,介紹節日不說清楚關鍵習俗,簡直坑人!
吳管事在家打了個噴嚏。
實在不是他有意不提醒,實在是他來這女兒節的時候,沒人扔給他啊。
只以為是已經訂婚或者互通情意的男女互送荷包祝福,他還真不知道能有這麼壯觀的風俗。
而旁邊的謝不爭聞言,臉色更沉了。
他一聲不吭,走上前,將顧雪衣衣襬上、袖口邊還勾著的幾個荷包一一扯下,扔在地上,彷彿那是什麼髒東西。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半步,垂著眼,周身瀰漫著低氣壓。
顧雪衣見狀,又是好笑,又有點無奈。
看來徒弟這是……鬧彆扭了?
難道因為剛才荷包都都扔給他了,搶了徒弟的風頭,所以不開心了?
他搖搖頭,從儲物袋中摸出幾枚銀錢,遞給老闆:“麻煩,兩個面具。”
老闆利落地遞過兩個遮住上半張臉的素色面具。
戴上面具,遮住了那雙過於引人注目的眼睛和部分容顏,果然感覺安全了不少。
但經過剛才那一遭,師徒二人都沒了去主街人擠人的興致。
顧雪衣便帶著謝不爭,拐進了燈火稍暗、人流也稀疏些的街道。
側街雖不如主街喧囂,卻也別有趣味。
兩旁多是賣小吃、手工藝品的小攤,煙火氣更濃。
走著走著,便聽到一陣嘹亮的叫賣:“糖葫蘆……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蘆哎……”
顧雪衣腳步一頓。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舊悶聲不響的謝不爭,心頭微軟。
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再鬧脾氣,對甜食總歸是喜歡的吧?
他走過去,買了一根最大最亮的糖葫蘆,轉身遞到謝不爭面前,語氣帶著哄勸的笑意:“喏,糖葫蘆,小孩子都愛吃的,嚐嚐?”
謝不爭看著那串晶瑩剔透的紅果,又抬眼看了看顧雪衣面具下含笑的唇,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師尊,我不是小孩子了。”
顧雪衣不由分說,直接將糖葫蘆塞進他手裡,又順勢輕輕推了推,讓最頂上的那顆山楂抵到了他唇邊,“大孩子也愛吃的,快別繃著臉了,生氣了要長皺紋,不好看了。”
謝不爭被迫咬住了那顆冰涼甜脆的山楂,糖殼在齒間碎裂,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漫開。
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顧雪衣已像是完成了投餵任務,轉身繼續往前走去,步履悠閒。
“師尊!”
謝不爭忙喊了一聲,也顧不得那點莫名的氣悶和嘴裡未嚥下的食物,趕緊舉著糖葫蘆追了上去,緊緊跟在顧雪衣身後半步的位置。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悠長的唿嘯劃破夜空,緊接著,一朵巨大的、金燦燦的煙花在墨藍天幕上轟然綻開,流光溢彩,照亮了半座城池。
“砰!砰!砰!”
彷彿是一個訊號,無數煙花接二連三地升空,競相綻放。
顧雪衣停下腳步,仰望著這璀璨盛景,面具後的眼眸裡倒映著漫天華彩,不禁輕聲感嘆:“凡間的節日,居然也這麼好看,你說是吧,不爭?”
謝不爭也抬起頭。
煙花很美,璀璨、熱烈、瞬息萬變,如同一個易碎的夢。
但他的目光,很快便從天空移開,落在了身旁之人的側臉上。
面具遮擋了師尊的眉眼,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那雙正專注欣賞煙花的、映著流光溢彩的眸子。
火光明明滅滅,映照著師尊的輪廓,溫柔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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