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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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顧雪衣於二十一世紀的出租屋裡,對著龍蝦大快朵頤、並瀟灑結束通話領導電話的同時。
在那遙遠的、魔氣漸消的誅仙台畔,時間彷彿被拉長、凝固。
當顧雪衣決絕地縱身躍下誅仙台深淵的瞬間,系統的力量精準作用,他的靈魂被瞬間抽離,意識沉入黑暗。
所以他並未看到幾乎就在他衣角消失在崖邊的同一剎那……
“師尊——!!!”
一聲淒厲到破碎的嘶吼,裹挾著不顧一切的瘋狂,謝不爭不知何時竟強行衝破了狗蛋兒倉促佈下的禁制。
他雙目赤紅,瞳孔中倒映著那抹下墜的染血的雪白,沒有任何猶豫,沒有絲毫權衡利弊,就如同飛蛾撲向最後的光,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緊隨著顧雪衣,義無反顧地撲向了那深不見底、魔霧翻滾的絕淵。
下墜的風聲在耳邊尖嘯,魔氣的冰冷刺痛皮膚。
謝不爭眼中卻只有前方那道越來越近、彷彿正在消散的身影。
他拼盡全力,終於在墜落的途中,追上了顧雪衣。
雙手,第一次那樣用力地、緊密地、帶著毀滅般力道卻又無比珍重地,環抱住了他萬分珍視的人。
觸手所及,是浸透鮮血、冰冷僵硬的衣袍,是失血過多後蒼白如紙的皮膚下,再也感受不到一絲活氣的體溫。
懷中這具軀殼,輕得可怕,軟得令人心碎,依舊俊美、卻雙目緊閉,沒有一絲活氣。
顧雪衣的身體,從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柔和卻磅礴的銀藍色光暈。
那是他殘存的所有靈力、精元、乃至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被牽引、燃燒,化作純粹的能量洪流,如同逆向的星辰瀑布,衝向那道猙獰的空間裂隙。
靈光所過之處,破碎的結界結構發出細微的嗡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加固。
魔氣的湧出被強行遏制、淨化。
顧雪衣正在以他最後的存在,履行著系統安排的獻祭,完成這場計劃內的修補。
謝不爭緊緊抱著這具正在消散的身體,下墜的速度似乎都因那逸散的靈光而減緩。
他感受著懷中軀體一點點失去實感,感受著那維繫他整個世界的光和熱正在不可逆轉地熄滅、轉化。
巨大的悲慟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徹底淹沒了他,比這深淵的魔霧更刺骨,比誅仙台的罡風更凌厲。
而誅仙台上,邊緣。
狗蛋兒就站在那裡。
狂風捲起他玄色的衣襬和墨髮,身後是逐漸平復、但依舊殘留著恐怖痕跡的魔氣漩渦。
他俯視著深淵中那兩道緊抱在一起、被獻祭靈光包裹著下墜的身影,臉上的表情奇異得難以形容。
先是片刻的空白,彷彿無法理解謝不爭這自殺般的追隨。
隨即,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拉扯,越咧越大,最終形成一個誇張到近乎扭曲、充滿了癲狂與快意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牙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曠荒蕪的斷龍坳中迴盪,撞在巖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比哭更難聽。
那笑聲裡充滿了夙願得償的解脫,積壓無數歲月的恨意宣洩,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虛無。
他終於……要死了。
這個他憎惡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終於要在這誅仙台下,魂飛魄散,屍骨無存!
多麼完美!
多麼……諷刺!
狂笑中,崖底的罡風更烈,捲起沙石,也捲起了他眼角一抹驟然湧現的溼意。
一滴冰涼的液體,毫無徵兆地,順著他大笑而扭曲的臉頰滑落,迅速被風吹散,消失無蹤。
後悔嗎?
一個微弱的、彷彿來自靈魂最深處的聲音,在無邊的暢快與瘋狂中,輕輕問道。
狗蛋兒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扭曲的表情定格了一瞬。
他抬手,指尖觸碰到那殘留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溼痕,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但僅僅是一瞬。
那絲恍惚便被更深的、磐石般的陰冷與決絕取代。
不後悔!
他在心中,對著那個曾經給過他溫暖的顧雪衣、對著這滴不合時宜的眼淚,無聲卻斬釘截鐵地回答。
只要謝不爭死了……
只要他死了……
一切,就都值得。
所有的謀劃,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痛苦與孤獨,都有了意義。
然而,他這帶著淚痕的、宣告勝利的狂笑,並沒能持續太久。
深淵中,異變陡生。
就在顧雪衣身體逸散的靈光即將徹底消散、兩人身影快要被濃稠魔霧吞噬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點柔和卻堅韌的白色光芒,突然自謝不爭腰間綻放。
那光芒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撫平狂暴、驅散陰霾的溫暖力量,迅速擴大,形成一個蛋殼般的半透明光罩,將緊緊相擁的兩人溫柔地包裹其中。
下墜之勢,驟然停止。
光罩託著他們,不僅穩住了身形,更開始緩緩地、平穩地上升。
謝不爭也茫然地抬起頭,淚水模煳的視野中,看向那溫暖光罩的來源……
是他腰間那個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儲物袋。
那是他第一次下山歷練前,師尊顧雪衣送給他的。
當時的他,心高氣傲,急於證明自己不需要任何額外的關照。
他從未想過,師尊會在裡面留下這樣的隱秘的心意。
更未想過,會在此刻,在他隨師尊共赴黃泉的絕路上,迸發出如此溫暖而強大的守護之力,將他從死亡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光罩承載著兩人,無視周遭肆虐的魔氣與罡風,穩穩地上升,最終將他們平安送回了誅仙台堅硬而冰冷的地面。
靈光散去,儲物袋恢復了平凡無奇的樣子,彷彿剛才那神蹟般的一幕只是幻覺。
他依舊緊緊抱著顧雪衣毫無生氣的身體,跪坐在誅仙台邊緣。
低頭看著師尊安詳卻蒼白的睡顏,指尖顫抖著撫過他冰冷的臉頰,那滴最終未能落下的淚,終於洶湧決堤。
不再是無聲的哭泣,而是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嘶啞的、放聲的嚎啕大哭。
哭聲裡是失去一切的徹骨絕望,是劫後餘生卻發現最重要之人已逝的巨大空洞,是自責,是悔恨,是無法承受之重。
“師尊……師尊……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不爭啊師尊!!”
哭聲在誅仙台上空迴盪,比之前魔氣的唿嘯更令人心碎。
而幾步之外,狗蛋兒僵立著。
他臉上的狂笑與淚痕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冰冷與空白。
他的目光,越過了痛哭的謝不爭,死死地盯向誅仙台後方的天際……
那裡,原本猙獰可怖、魔氣噴湧的巨大空間裂隙,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凝實、厚重、流轉著純淨銀藍光暈與複雜古老符文的全新結界壁障。
它堅固、完美,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氣,將魔界的氣息徹底隔絕。
癒合了。
被顧雪衣最後的獻祭,徹底修補、甚至強化了。
他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紫黑的印痕,他卻感覺不到痛。
他知道。
沒有機會了。
誅仙台上,寒風唿嘯。
再也沒有機會了嗎?
第68章 我恨他
“他還真是……處處為你著想。”
狗蛋兒的聲音在謝不爭身後響起,嘶啞乾澀,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平靜。
“連這種保命的護身法器,都悄悄給你備下了。”
謝不爭對身後之人恨入骨髓,連回頭看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
他更緊地抱住了懷中冰冷的軀體,彷彿那是僅存的世界支柱。
淚水依舊無聲滑落,聲音卻因極致的恨意而繃緊,字字泣血:“既然我還活著,那隻要我謝不爭還有一口氣在,我一定會殺了你,我一定會讓你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狗蛋兒聞言,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反而浮起一絲極其古怪、近乎憐憫的笑意。
他沒有理會謝不爭的威脅,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張蒼白卻依舊雋永的臉上,語氣飄忽地丟擲一個驚雷:
“若我說……我有辦法,能讓你的師尊……活過來呢?”
謝不爭渾身劇震,勐地轉過頭,猩紅的眼眸死死盯住他,裡面充滿了警惕:“你……你要做什麼?!他已經死了!靈力散盡,神魂……師尊連神魂氣息都消失了!你還想對他的遺體做什麼?!他也曾是你的師尊!他也曾那般溫柔待你!你不能……你不能做那畜生不如的事情!”
他厲聲喝道,身體卻下意識地將顧雪衣護得更嚴實,彷彿怕對方下一刻就要撲上來搶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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