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然後你居然……”

“你居然殺了我！”

“一個不足百歲的黃口小兒！一個我當初隨手就能捏死的雜靈根廢物！居然……在正面交鋒中，用我教你的劍，破了我畢生最得意的劍招，用劍……殺了我？”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聲卻比哭還淒厲，“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給了這個我從未真正放在眼裡、卻受盡天道偏愛的徒弟！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

笑聲戛然而止。

狗蛋兒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聲音變得極其輕微，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

“然後……不知是我的執念太深，擾亂了幽冥……”

“還是這賊老天，覺得戲弄我還不夠……”

他的眼神聚焦，再次看向謝不爭，那目光中充滿了血絲與一種令人膽寒的、跨越了輪迴的決絕：

“我竟然……重新睜開了眼睛。”

“時間，回到了我收你為徒的那一日。”

“一切都還未發生，你還是那個懵懂怯懦的少年，用那種讓我熟悉又憎惡的眼神，仰望著我。”

“我以為……這是天道給我的機會。”

“一次糾正錯誤、逆轉命運的機會。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你成長起來，絕不會再輸給你。”

他頓了頓，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絕望。

“可我發現，我錯了。”

“天道給我的，不是機會……是另一場，更加漫長、更加無望的……戲弄。”

“我窮盡智謀，用盡手段，在你成長的每一個關鍵節點設定障礙，佈下殺局。我以嚴師之名行折磨之實，想折斷你的傲骨，磨滅你的心氣。”

“可是……”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挫敗與一種近乎荒誕的無力感。

“沒有用，一點用都沒有。”

“你就像是最頑強的野草，燒不盡，斬不絕。越是壓迫，越是瘋長。每一次我以為將你逼入絕境，你總能找到一線生機，甚至將那絕境化為淬鍊自身的熔爐。”

“我眼睜睜看著你，在一次又一次的重置中，以我無法理解、無法阻止的方式，重複著那條通往強大的路。而我，就像一個被困在時間牢籠裡的可悲囚徒，一遍又一遍地扮演著註定失敗的反派。”

“所以……我愈發恨你。”

狗蛋兒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凝聚著比深淵更沉的怨毒，“恨你這堅不可摧的天命，恨這偏袒到毫無道理的世界法則，更恨……那個無論如何努力、如何掙扎，都只能在你光芒下顯得愈發可笑和失敗的……我自己。”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後來……我記不清了。”

“不知道到底重來了多少次……十次？百次？還是更多？”

“也不知道，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憎恨與瘋狂中，那個曾經心懷傲氣、以劍問道的清冷劍尊，究竟被消磨、扭曲成了怎樣一副……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可怖的模樣。”

漫長的沉默。

誅仙台上的風，似乎也因這沉重的敘述而凝滯。

直到狗蛋兒緩緩放下手，他的目光，不再看向滿心仇恨與戒備的謝不爭，而是緩緩地、極其複雜地，投向了謝不爭懷中，那張蒼白、安靜、彷彿只是昏睡過去的容顏。

“直到……他來了。”

第70章 我一定要殺死你

狗蛋兒的目光從顧雪衣蒼白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謝不爭身上。

“也許……是天道也看不下去我對你一次又一次的磋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諷，“這一世，在命運的分岔路口，在我本該再次遇到你、收你為徒的那個節點之前……”

“我被取代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種更強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從那個顧雪衣的身份和因果裡，徹底地覆蓋了。”

謝不爭的唿吸一窒。

“不過，” 狗蛋兒眼神微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岩石地面，“幸好……我在很久以前，因緣際會，曾將一絲極其微弱、近乎消散的神魂碎片，寄託在一件不起眼的古物上，留在了清冷峰的某個角落。正是這一絲殘魂，讓我沒有隨著主體被一同抹殺，得以在渾噩中慢慢甦醒、凝聚。”

“當我終於恢復些許意識，循著熟悉的感應回到清冷峰時……”

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顧雪衣，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我看到的就是他，那個取代了我的小偷，用著我的名字，佔著我的身份，住著我的洞府。”

“然後，我看到了你。”

“你站在他身邊，神情是那樣……信賴，甚至依賴。你們之間的氣氛，和諧得刺眼，就彷彿……彷彿回到了最初的第一世，你我之間，也曾有過的那段還算溫馨的師徒時光。”

“閉嘴！” 謝不爭厲聲打斷他，猩紅的眼眸裡燃燒著怒火與痛楚，“你們不一樣！師尊他……他和你這個瘋子，完全不同！”

“呵……” 狗蛋兒低笑一聲，並不動怒，反而用一種打量有趣物品的眼神看著謝不爭，“你還真是條忠心的狗，容不得我說他半分不是。好吧，我承認……”

他攤了攤手，語氣帶著一種誇張的無奈和嘲諷：

“他的確比我善良，善良到近乎天真，天真得可笑。”

他收斂了笑意，開始進入這一世潛伏的回憶：

“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是在雲錦城。按照我千萬次輪迴的經驗，那裡有你一個重要的機緣。我提前一步趕到，打算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試圖搶奪，然後失敗。”

“但這一次，我成功了。” 狗蛋兒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異樣，“沒有突如其來的地動改變地貌，沒有路過的高人橫插一手，沒有你恰好領悟突破反殺……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我拿到了那件東西，而你，空手而歸。”

“我開始覆盤。所有的變數都考慮過了，唯一的、最大的不同，就是他。”

狗蛋兒指向顧雪衣，“那個取代了我的顧雪衣。”

他的眼神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看到希望的、近乎貪婪的光。

“原來……破局的關鍵，竟然如此簡單。”

“我預感到，前所未有的機會來了。我……就要殺死你了。”

“於是，我獻上我的一切作為交換，留在了他的身邊。”

“後來，我甚至先你一步，結識了聞道。”

提到這個名字，狗蛋兒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那個本該與你結下深厚友誼、未來成為你一大助力的傢伙，不過，中間出了點小岔子……”

“那時，我在你師尊的房間裡，偶然撿到一支玉簪。”

狗蛋兒的聲音壓低，彷彿在描述一件極其隱秘的事物，“那不是修真界常見的靈玉材質，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任何已知的礦脈。”

“我預感到那簪子非同小可，或許與我一直在尋找的、那股能覆蓋我的力量有關。於是，我鬼使神差地，將它藏在了身上。”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心有餘悸的蒼白。

“沒想到……那簪子差點要了我的命。”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它像是一個活著的詛咒，瘋狂地抽取我的生機和靈力，甚至試圖侵蝕我的神魂，可我竟然毫無察覺，直到最後一刻，差點被它徹底殺死。”

“但沒想到……” 狗蛋兒抬起頭，看向顧雪衣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無法掩飾的複雜。

“居然是他救了我。”

“他發現了我的異常，看到了那支快要將我吸乾的玉簪。他什麼都沒問，直接把它捏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連同那股恐怖的力量一起，煙消雲散。”

“然後，他以為我只是喜歡那簪子的，居然……又送了我一支。”

狗蛋兒從懷中，緩緩掏出那支暖玉髮簪。

他把玩著那支普通的暖玉簪，嘴角的弧度古怪至極。

“你瞧瞧……他多天真啊。”

“天真到，讓我都覺得……有點可惜了。”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冰冷堅硬，將那點微弱的波瀾徹底壓下。

“但是，謝不爭……”

狗蛋兒收起玉簪，目光如淬毒的冰錐，再次牢牢鎖定謝不爭。

“我一定要殺死你。”

“不惜一切代價。”

“不然……如何對得起我這千萬年來的……煎熬。”

第71章 你還真是他教出的好徒弟

謝不爭抱著師尊冰冷遺體，自始至終未曾放鬆分毫。

當狗蛋兒終於停下，誅仙台上只剩下罡風的嗚咽時，謝不爭緩緩抬起頭，淚水早已流乾，眼眶赤紅，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打斷了對方可能還在醞釀的情緒：

“所以呢？”

他死死盯著狗蛋兒，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