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幫先生脫罪了，我還能讓爹爹去幫先生官復原職，爹爹對我很好的，我喜歡的人，爹爹肯定會幫的。”

“咔嚓。”

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顧雪衣和林琳同時轉頭。

太子手裡那個杯子，碎成了幾片。

茶水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

太子低頭看著手裡的碎片，臉因為垂著頭，撒下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周圍的氣溫似乎冷了一度，害得顧雪衣差點打了個寒顫。

然後只見太子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個溫和的笑容。

他隨手把碎片扔在桌上，笑了笑：

“這杯子質量太差了。”

他說，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剛才碎掉的是個不值錢的破碗。

“三弟府上也太寒酸了些，怎麼能用這種杯子招待先生？”

他掏出一方帕子，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茶水：

“我來收拾就好，先生你們繼續。”

說完，他低下頭，專注地擦著手，臉上依舊是那個溫和的笑容。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林琳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顧雪衣，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顧雪衣沒聽清。

顧雪衣看著太子那張笑臉，看著那雙低垂的眼睛，看著那擦手的動作……

他忽然覺得，今晚，好像不會太平靜了。

第109章 夜談

看太子沒事，顧雪衣就繼續把注意力放在林琳身上。

她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像兩顆圓潤的黑葡萄，裡面盛滿了期待和一點點忐忑。

顧雪衣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

“你為什麼想嫁給我？”他問，“你不是白天也想嫁給三皇子嗎？”

林琳眨了眨眼，回答得理直氣壯：

“我爹爹說，女孩子終歸是要嫁人的，與其被別人選，不如我選一個自己喜歡的，所以我就把京城中的適齡公子都像看了一遍。”

顧雪衣點點頭，這個道理倒是沒錯。

林琳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天真：

“昨日我喜歡三皇子多一些，因為他長得好看，嫁給他身份上合適，也能無拘無束，所以才一直纏著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顧雪衣臉上，眼睛又亮了幾分：

“但今日更喜歡先生一些。”

顧雪衣：“為什麼？”

林琳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努力找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那種感覺。

“因為先生……”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今日看見你就覺得很親近，那種親近，和三皇子不一樣。”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顧雪衣，沒有躲閃，沒有害羞，只有一種坦然的、純粹的喜歡：

“我想我應該是更喜歡先生你的。”

顧雪衣愣了一下。

他看著林琳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真誠，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還是那個林琳。

那個天真可愛、不受約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小女孩。

顧雪衣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我覺得你沒有搞清楚成親是什麼。”他說。

林琳睜大眼睛看著他，一副好學生的樣子，認真地等著他往下說。

“先生說說看，”她問，“在先生看來，成親是什麼呢？”

顧雪衣想了想，換了個她能理解的方式：

“你總是見過你娘吧？”

林琳點點頭：“那是自然。”

顧雪衣笑問：“她是怎樣的人呢？”

林琳想了想回答：“端莊，威嚴。府裡上下都被她管得井井有條，還特別疼愛我，每天都會給我準備愛吃的肘子，還有各種禮物，都是我喜歡的。”

顧雪衣：“那她喜歡什麼呢？”

林琳下意識作答：“喜歡我呀，我是她最疼愛的女兒。”

“但她也不是生下來就是你的母親，”顧雪衣說，“成婚前，她或許也和你一樣可愛，一樣無憂無慮。”

林琳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像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顧雪衣繼續說：“你覺得她成婚前是什麼樣的人？如今又有了什麼樣的變化？你可想和她一樣呢？”

林琳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那雙圓熘熘的眼睛裡，盛滿了迷茫，還有一種小小的、剛剛萌芽的困惑。

“原來……是這樣嗎……”她喃喃道，像是在問自己。

顧雪衣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軟了一下。

他放輕了聲音，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小孩：

“若是真心喜歡一人，二人婚後自然都有犧牲。”

林琳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如今這個時代，女子婚後定然是要安守內宅，做個當家主母。”

“你就算覺得嫁給三皇子自由自在，沒有做太子妃那樣多的條條框框，但也一樣要應付皇宮的大小宴請、人情往來，你可願意？”

“你曾經也在宮中做過公主的伴讀，在你看來，公主無緣皇位，是否就可以隨性無憂？照你說的，她的身份高，還不用作為儲君培養，是否應該比你更快樂呢？”

林琳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至於你嫁給我……”

“啪！”

一聲巨響，打斷了顧雪衣的話。

他回過頭，就看見太子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桌上的茶漬。

那動作誇張得像是故意的，杯子碎片在桌上滾來滾去，茶水灑得到處都是。

顧雪衣瞪了他一眼。

太子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手滑，先生繼續。”

顧雪衣懶得理他，轉回頭繼續跟林琳說：

“我雖如今是戴罪之身，府邸被收，但照你說的，和你婚後，定然是會官復原職的。”

林琳點點頭，聽得很認真。

“那你可願意幫我操持內宅？”顧雪衣問，“可願為我與文臣同僚的家眷維繫關係？出席各種場合，處理各種事務？”

林琳的表情開始變得有點茫然。

“更不必說……”顧雪衣頓了頓，“你還要為我產子，相夫教子。”

“這些都是婚後必然會經歷的。”

他看著她，語氣認真：

“成婚不只是一場儀式，紅蓋頭一掀，你就可以繼續做你的大家小姐了。”

“夫人和小姐，本質就是不同的。”

“你真的想好了要成為林夫人，而不是林小姐了嗎？”

林琳沉默了。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努力消化這些話。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光芒微微暗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的迷茫。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太子不知何時已經收拾完了那堆碎片，正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顧雪衣和林琳之間來回轉著，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說不清的表情。

林琳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

“先生……”

她抬起頭，看著顧雪衣，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的、像是在努力理解什麼的困惑：

“你說的這些，我好像……從來沒想過。”

顧雪衣點點頭：“現在想想也不晚。”

林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沒有剛才那麼燦爛，卻更真實了一些。

“先生，”她說，“你真好。”

顧雪衣愣了一下。

林琳認真地說：“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些的人，爹爹疼愛我，卻也只說讓我在京城隨便選如意郎君，他都會為我提親。但是先生還是第一個告訴我，我的母親曾經也是個孩子……”

她頓了頓，眼睛又亮了起來，這一次的光芒和之前不太一樣：

“我會認真想的。”

顧雪衣笑著點點頭：“好，若你想好了，隨時可以找我。”

不過顧雪衣想起了一點，曾經修真界，林琳各科都是第一，萬萬沒有可能在這個世界成了一個莽夫吧？

莫非其實她內心深處，想當一個學渣來著？

第110章 也勸勸我吧

林琳走後，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和之前不一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微妙感。

顧雪衣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一抬頭，就對上了太子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裡面像是藏著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就那麼看著他，看得他心裡直發毛。

顧雪衣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問：

“你看我做什麼？”

太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桌沿，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又端起了一個新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