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從哪兒翻出來的，輕輕晃著裡面的茶水。

顧雪衣沒忍住說：“殿下還是小心些，我這兒的杯子不多了，經不起殿下再摔。”

“知道了。”

燭光在太子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那個溫和的笑容顯得有幾分意味深長。

“還有……我在想剛才先生的話。”他終於開口，語氣慢悠悠的。

顧雪衣愣了一下：“什麼話？”

太子抬起眼，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先生可知，我也有一個命定的太子妃？”

顧雪衣點點頭。

他知道，靈瑤嘛。

也是熟人。

“我也即將成婚。”太子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聽不出真假的幽怨，“先生為何不也勸一勸我？”

顧雪衣疑惑：“勸你什麼？”

太子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

“勸我不要成婚呀。”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像是真的在困惑：

“或許我也不喜歡成婚呢？”

顧雪衣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太子的婚事，關乎朝局安穩。”他說，語氣公事公辦，“太子妃更是未來的皇后，喜歡是最不要緊的。”

太子的表情頓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樣，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複雜。

“先生倒是看得通透。”他說。

顧雪衣點點頭，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殿下自小作為儲君被培養，最大的心願自然是要登臨那最高的位置，成為天下之主，還會有後宮佳麗三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雖然我剛才說婚姻之事夫妻二人都有所犧牲，但是比起殿下的犧牲，還是您後宮的那些佳麗們犧牲更大一些。殿下的犧牲，更多是在前朝，婚姻也不過是輔助權利的工具罷了。”

太子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嗤”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那先生的意思是，您是要去勸勸孤的太子妃？”他抬起頭，看著顧雪衣，眼睛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挑釁又像是試探的光芒，“也和勸林琳一樣，讓她也不要跟孤成婚了？”

顧雪衣下意識地點頭……

點到一半，他忍住了。

他察覺到了。

面前的太子在生氣，從一開始接觸到現在，他居然第一次用了孤來自稱。

謝不爭從前和他相處，由於身處下位，有了脾氣也是自己憋著，像個悶鼓鼓的氣球。

如今作為太子，身處高位，一有脾氣就散發出不妙的氣息。

其實還是有幾分唬人的。

太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點。

顧雪衣沒理他，心裡轉著別的念頭。

其實在他看來，謝不爭本就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

在修真界，他註定要成為正道統領。

雖然如今出了點岔子，成了魔界統領，但是正道之人也沒因此責怪他，足見他的男主光環有多強。

對映到這個夢境世界裡，他最大的願望是成為天子，顧雪衣一點都不奇怪。

真正讓他覺得不對的，是太子妃的人選。

靈瑤。

修無情道的靈瑤，成了未來的太子妃？

這怎麼想都不對勁。

靈瑤那樣清冷的性子，怎麼可能願意被困在深宮裡，和一群女人爭一個男人？

就算那個男人是謝不爭，也不行。

顧雪衣越想越覺得有問題。

他得去找靈瑤問問清楚。

可是……

他一個男人，去找一個大家小姐，還是未來的太子妃……

傳出去，怕不是又要被送進死牢。

顧雪衣皺了皺眉，在心裡盤算著。

不如等林琳想清楚了之後，讓她去問問？

女孩子之間，說話總比他方便。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頭，對上太子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先生在想什麼？”太子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顧雪衣面不改色：“沒什麼，剛才不過是說笑，太子不必放在心上。林家小姐是個孩童心性，想要嫁給我也是一時玩笑話罷了，所以我才出言點醒。”

“太子的婚事，關乎朝局，關乎皇室的選擇，關乎殿下的地位與權勢，不是我一個罪臣可以置喙的。”

“剛才是我出言莽撞，對殿下不敬，還請殿下饒恕。”

太子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

“先生。”他忽然開口。

顧雪衣看著他。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燭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說：“我也要走了。”

顧雪衣下意識說：“恭送殿下。”

他只是看著顧雪衣，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顧雪衣又開始覺得心裡發毛。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柔。

“先生早點休息。”他說，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先生，其實我也跟他們是一樣的，我……只是多了個太子身份的普通人罷了。”

說完，他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裡。

顧雪衣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半天沒動。

他總覺得，今晚的太子，有點奇怪。

但又說不出哪裡奇怪。

而且他最後說的什麼意思？

有太子身份了，還說自己是普通人？

果然身處高位就有了一些何不食肉糜的姿態。

有機會也要讓他改改，不然還怎麼當個千古名君？

他搖了搖頭，決定不想了。

反正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先睡吧。

第111章 不嫁人了

林琳沒有讓顧雪衣等太久。

第二天晚上，月亮剛剛爬上樹梢，顧雪衣的窗戶就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道圓潤的身影靈巧地翻了進來，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顧雪衣正坐在桌邊喝茶，聽到動靜抬起頭，就看見林琳那張圓圓的臉在燭光下衝他笑得燦爛。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林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頭，疑惑地問：

“先生在看什麼？”

顧雪衣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

然後他看向林琳：“你今夜來，想聊些什麼？”

林琳沒有追問，自顧自地走到桌邊，輕車熟路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聊我想通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顧雪衣放下茶杯，看著她：“說來聽聽。”

林琳喝了一口茶，然後開始講她這一天的見聞。

“我今天去問母親了。”她說，眼睛亮晶晶的，“我問我的母親，她成婚前是個怎樣的人。”

顧雪衣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林琳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母親只是笑笑，沒說話。”

顧雪衣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倒是很符合一個母親的反應。

“然後我就去找了馮嬤嬤。”林琳繼續說，“那是陪著母親長大的陪嫁丫鬟，從小跟著母親，什麼都知道。”

她頓了頓，眼睛裡的光芒更亮了幾分：

“馮嬤嬤說，從前的母親是永毅侯獨女，一手落梅槍豔驚四座。那年春日宴上，母親一杆長槍挑落七位挑戰者，槍尖點在最後那人喉前三寸，滿堂喝彩。父親也是那時喜歡上了她。”

林琳看著顧雪衣，那雙圓熘熘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可我從不知道母親會耍長槍。”

顧雪衣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林琳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卻又透著一股倔強：

“所以先生，我不想嫁人了。”

顧雪衣微笑看著她，眼中全是鼓勵與信任。

林琳看著他，目光堅定得像是淬過火：

“我想去找哥哥。”

“他在邊關當大將軍，可威風了。”

“可我也從小學武，我學武的第一年，武功就比他高，總能把他打趴下。兵法也比他學得快，每次父親考他，還都是我幫他作弊。”

“所以，憑什麼哥哥能去邊關打仗，我卻要困在後院裡嫁人生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

“所以我也要當大將軍。”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她站起身，燭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是林琳，我是林家槍法最好的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