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啟工具箱，開始調配易容的材料，一邊調一邊說：

“男子女子的步態會有很大差別，一會兒公子化完妝之後，還請隨我學習一下女子的步態。”

顧雪衣點了點頭，繼續沉默。

他開始化妝了。

粉底，胭脂，眉筆，唇脂……

一樣一樣地往他臉上招唿。

林琳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往嘴裡塞一塊點心，嚼得嘎嘣脆。

一個時辰後，化妝終於完成了。

顧雪衣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沉默了。

鏡子裡的人，眉眼柔和，唇色嫣紅，活脫脫一個清秀佳人。

除了……身材高挑了一些，其他的竟然真的像極了傅瑤。

不過高這件事很好解決，反正新娘子要戴很高的鳳冠，大家也不會留意新娘子是不是高了那麼一點。

術士滿意地點點頭，又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顆藥可以讓公子的嗓音變化約一個時辰，半柱香的時間起效。公子進喜堂前，需提前服下。”

顧雪衣接過瓷瓶，揣進懷裡。

然後，術士開始教他走路。

“女子的步子要小一些，穩一些，不能像男子那樣大步流星。”

“腰要微微扭動，但不能太刻意，要自然。”

“手要這樣擺，對，就是這樣……”

顧雪衣跟著他的指示，一步一步地走著。

林琳在一旁看著，終於沒忍住，“噗哈哈哈”地笑出了聲。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先生……先生你這樣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顧雪衣面無表情地瞪了她一眼。

但這一眼配上他現在的妝容，毫無威懾力，反而讓林琳笑得更歡了。

……

轉眼已經到了半夜。

林琳終於笑夠了，站起身來，走到傅瑤身邊。

“傅姐姐，”她拉住傅瑤的手，“我們該走了。”

傅瑤點了點頭。

兩人將顧雪衣送入傅府，便從後面悄悄離去。

林琳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練習步態的顧雪衣，揮了揮手：

“先生，明天就看你的啦！”

顧雪衣頭也沒回，只是擺了擺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林琳和傅瑤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

傅府後門。

傅瑤站在那裡，望著那扇熟悉的門，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跪了下來。

對著那扇門，對著門後的父母，對著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家……

磕了三個頭。

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觸地，發出一聲聲悶響。

林琳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三個頭磕完，傅瑤站起身。

她只是拉起林琳的手，朝夜色裡走去。

再也沒有回頭。

……

碼頭邊，夜風吹拂，水波盪漾。

二人站在江邊等待著接應的船隻。

傅瑤站在江邊，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江水，問：

“我們要去你哥哥的軍營嗎？”

林琳搖了搖頭。

“不，”她說，“去劍門關。”

傅瑤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劍門關？”她問，“為何是那裡？”

林琳眨了眨眼睛，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圓熘熘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狡黠，還有一絲認真。

“我要去幫先生，把沈將軍接回來呀。”

傅瑤看著她，看著那張圓圓的臉上認真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開口：

“好。”

就在二人登船的間隙，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林琳回身拔出長劍，怒目而視。

卻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是你！”

第121章 成親（1）

那邊的林琳和傅瑤剛登上船，顧雪衣就已經被一群丫鬟婆子摁著梳妝了。

他穿過來這麼久，第一次知道女人的衣服這樣複雜。

裡三層外三層，一件一件往他身上套。

先是中衣，然後是襯裙，然後是外裙，然後是霞帔……每一件都要仔細整理，拉平褶皺，繫好帶子。

顧雪衣感覺自己像是被裹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繭裡，唿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姑娘別亂動，”婆子一邊給他繫腰帶一邊說，“這嫁衣講究的是平整，一動就皺了。”

顧雪衣僵硬地站著，任她們擺佈。

好不容易穿完衣服，又被按在梳妝檯前，開始盤發。

髮髻要梳得高，要插滿金釵玉簪，要戴上那頂沉甸甸的鳳冠。

顧雪衣覺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斷了。

他透過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術士的手藝確實好，此刻鏡中的人，眉眼如畫，唇紅齒白，活脫脫一個待嫁的新娘子。

只是那雙眼睛裡，滿是生無可戀。

不過還好，他不用穿太久。

林琳已經安排好了。

從將軍府到東宮的路上，會有人刺殺太子妃。

然後他會在逃亡的過程中不慎落水，三日後，一具從死牢裡找來的女屍會在河流下游被村民發現。

完美。

出門前，他摸出那顆藥丸，塞進嘴裡。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去。

片刻之後，他試著“嗯”了一聲，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變成了靈瑤那種清清淡淡的調子。

他需要用靈瑤聲音說話的時候，也就是拜別傅家父母的那一會兒。

一個時辰的藥效，足夠了。

……

喜婆扶著顧雪衣，穿過長長的迴廊，朝傅家前廳走去。

越往前走，喧鬧聲越清晰。

賓客的談笑聲，孩童的追逐聲，僕從的忙碌聲，混成一片喜氣洋洋的嘈雜。

顧雪衣垂下眼簾，蓋頭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前廳到了。

他被扶著站定，面前是傅瑤的父母，傅大人和傅夫人。

就算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但當顧雪衣聽到兩位老人哭著的嗓音，他還是沒忍住有些難過。

傅夫人拉著他的手，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微微顫抖著，一聲聲地叮囑著……

“夫妻和順，如琴瑟之和鳴；家庭安寧，如日月之輝映。”

“夫者扶也，妻者齊也。扶持共濟，齊眉偕老。”

冠冕話說了一堆，最後卻哽咽著小聲說道：“孩子，是母親……對不住你，母親明知……”

傅大人忽然打斷道：“時辰到了，莫要耽擱了吉時。”

他們還不知道。

他們今日就要得知自己最愛的女兒要死去。

顧雪衣忽然覺得，這個計劃，對傅家父母來說，太殘忍了。

“姐姐！”

一個小小的身影撲了過來，抱住他的腿。

顧雪衣低頭，透過蓋頭的縫隙，看見一個扎著雙髻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年紀，臉上已經掛滿了淚珠。

“姐姐不要走……嗚嗚……姐姐不要走……”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緊接著，又有幾個孩子圍了過來，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哭作一團。

顧雪衣站在那裡，任他們抱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傅瑤的弟弟妹妹。

她最小的妹妹，才五歲。

顧雪衣忽然想著……

傅瑤比他想的要堅強太多了。

她不是不知道離別有多痛，不是不知道父母會多傷心，不是不知道弟弟妹妹會多想念她。

她都知道。

但她還是選擇了離開。

顧雪衣站在那一片哭聲中，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想的有些淺薄。

這不是殘忍。

這是選擇。

選擇自由的代價。

傅瑤承受了。

她比任何人都勇敢。

……

“吉時到——！”

外面傳來司禮官拖長了的聲音。

“太子殿下來迎親了……”

前廳裡一陣騷動。

賓客們紛紛起身，朝門口湧去。

顧雪衣感覺到傅夫人的手又緊了幾分，然後慢慢鬆開。

“瑤兒，”她的聲音沙啞，“去吧。”

顧雪衣彎了彎膝蓋，算是行了一禮。

喜婆扶著他，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身後，哭聲更大了。

……

傅府門口，熱鬧非凡。

嗩吶聲，鑼鼓聲，鞭炮聲，恭賀聲，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發疼。

顧雪衣蓋著紅蓋頭，什麼也看不見。

他只能看見自己腳下那一小塊地方，青石板的地面，鋪著紅色的毯子，一直延伸到花轎那裡。

他就站在門檻邊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