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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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鬱文在被子裡的左腿狠狠地踹了他丈夫曲起的小腿肚子一腳,只是他還沒完全恢復力氣,這一踹跟開玩笑似的,更像是貼著方知的膝窩蹭了蹭。
“他媽的,方知!”杜鬱文語氣惡狠狠的,但實在沒什麼正經殺傷力。
杜鬱文從前沒考慮過連名帶姓叫一個人時到底爽不爽,直到今天方知提起這個話題他才發發現,名字是兩個字的,哪怕喊的時候再生氣,也沒有任何氣勢,還得靠一些國罵作為字首加持法力。
所以杜鬱文又抬腳踹上了方知,聽到對方因為帶上了笑意而變了調的鼾聲,更生氣了,“媽的,方知!狗東西,老子他媽簡直想鯊了你!”
大學講師方知,從六歲上小學開始,到現在三十歲還差幾個月,寒暑假就一直沒缺席。
杜鬱文早在五年前就痛失了一年三個月假期的機會。
他咬著牙,怒而轉身,也背對著方知,甚至還捲走了他的部分被子。
杜鬱文羨慕死了。
第4章 玉米排骨湯
杜鬱文罵罵咧咧地從社長室出來,坐回工位上把最後一口“菸灰水”一飲而盡。
他所在的編輯室攏共就3個人,房間其實很大,但大部分都被各種樣書和其他紙質材料堆滿,杜鬱文的位置靠窗,地方相對寬敞些,但仍擺脫不了快被書堆淹沒的情況。
他狠狠地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震歪了桌上一摞不知道什麼時候擺著的草稿紙,紙張稀里嘩啦地往他的電腦鍵盤上倒,杜鬱文手忙腳亂地拯救著,鬧出不小動靜。
他心煩意亂,整理那一堆草稿紙的時候又不小心碰倒了其他東西。
“草。”杜鬱文罵了一聲,有些頹喪地坐回椅子上,決定不管眼前的一堆狼藉。
坐在他旁邊的同事江照月把鍵盤敲得噼裡啪啦響,很快杜鬱文的微信彈出他發來的訊息。
“怎?”
杜鬱文沒有什麼想回他的心情,只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提高時薪去。”
隨後他便揣著手機起身,繞過江照月的工位,往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
衛生間最裡頭的那間隔間是杜鬱文習慣拉屎摸魚的位置。他關上門,拉開馬桶蓋,又用紙巾把馬桶圈周圍擦過一圈之後才坐了上去。
倒也不是真的想上廁所,杜鬱文只是想一個人待會兒靜靜。
從畢業便進入這家出版社,杜鬱文自知自己不是什麼天賦型選手,因此剛進公司那幾年,他拼著業績,也靠自己獨到的眼光連著簽了幾部銷量不錯的作品。這家規模不算太大的出版社,在杜鬱文剛剛進來時還只能稱個“草臺班子”,這些年能慢慢發展起來,他的功勞的確不小。
可大環境下經濟不景氣,和嚴冬一起到來的除了多年難遇的極寒天氣,還有這座城市悄然而至的裁員潮。杜鬱文雖然沒淪落到這般田地,畢竟他手裡還握著幾個有分量的作者,但今天早晨,當主編把編輯部這一年下來實在算不上太好看的年終總結遞到社長辦公室後沒多久,杜鬱文就被一通內線電話叫到了社長辦公室。
“小杜啊,你別站著了,坐吧。”社長楊緒是個比他年長不了幾歲但已經有些禿頭的男人,最初面試杜鬱文的時候,他還是個頭髮茂密的小夥子,自稱在出版行業摸爬滾打了幾年,因為實在受夠了不斷應酬賣命跑來業績,所以在幹了很久的發行以後決定不再給別人打工,遂拿著靠命掙來的不少積蓄自己創立一間出版公司。
當牛做馬的人最終變成了奴役別人做牛做馬的資本家,楊緒早就習慣了上位者的高姿態。
“楊社,您找我什麼事?”杜鬱文這些年被方知在婚姻生活裡培養得鈍感十足,唯一還剩下的幾分敏感大概全部傾心給了折磨人的職場。他在社長對面坐下的時候一眼就瞥見了辦公桌上那份年度報告,頓時覺得這冬天裡的真皮座椅都燙得坐不下去屁股。
“唉,你也知道,咱們出版社今年的效益實在是……欠佳。”楊緒斟酌了半天的用詞,才勉強把“很爛”說得婉轉又官方了些。他們不是官方的出版單位,民營的企業,出版的又是些比較偏向小眾文學愛好者喜歡的作品,先前靠著幾個思維和文筆都極具個人特色的作家開拓出了一片天地,但隨著行業的生存空間不斷被其他同行擠壓,加之小眾文學的受眾基礎本來就少,讀者大多被短平快的網路文學吸引,一些作者也不得不在市場需求的現實中更換寫作風格。這幾年下來,他們出版社的效益確實大不如前。
杜鬱文點點頭,他的確深有感觸。
“你也是咱們公司創立之初就招進來的人才,這幾年也確實簽了幾部賣座的作品,不過小杜啊,咱們不能總守著過去那一點成績,人要向前看,公司也要向前發展,你說是不是?”
楊緒給杜鬱文面前的茶杯裡又續了點茶,“今年快過完了,你看,明年有什麼計劃沒有?”
看似有商有量,徵求意見,實則明裡暗裡給杜鬱文下KPI。
“都聽您的安排。”杜鬱文一早上喝完了一杯黑咖啡掙了個水飽,這會兒撐得不行,坐下以後第一口茶算是禮貌地淺飲,可社長又給他添了點,還說這是誰誰誰特意送來的上好茶葉。
安利好茶就像佈置KPI,一邊喝完一杯還有一杯似地勸你多喝點別錯過佳茗,一邊過了今年還有明年讓你多幹點別不識好歹。
所以最後杜鬱文堆著笑臉從社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左邊口袋裡被塞了兩小包據說是相當不錯的正山小種,右邊口袋裡塞是被社長退回來的編輯部年度報告。
這份報告是杜鬱文寫完交給總編再遞上去的,社長話裡話外的意思,大概是明年如果編輯部拿不出個好點的成績,那麼下次被退回的還有杜鬱文存在公司的人才檔案和醫社保關係。
杜鬱文在廁所裡坐了20分鐘,直到看見手機上方知給他發的訊息。
“鬱文,過年的時候你要把車開回家嗎?”
他驚覺,上完這個禮拜的逼班,下週就是春節假期了。
杜鬱文和方知在結婚時就達成共識,結婚以後的春節各回各家,兩家長輩如果有需要可以在除夕的晚上一起吃個年夜飯。
這說法聽起來冠冕堂皇,十分貼心,但實際上他們兩人生活在F市,杜鬱文的老家在旁邊的X縣,而方知則是隔壁省人。讓兩家長輩除夕分別從兩個地方上來,實在折騰。
杜鬱文煩躁地撓了撓頭,很堅決地貫徹了國人“有什麼事等過完年再說”的想法,手指噼裡啪啦地在鍵盤上敲打,給方知回訊息。
讀語文:“你開回去就行,我高鐵回。”
等他摁完馬桶上的沖水鍵,方知的訊息又發了過來。
方知:“好的,那給爸爸媽媽買的年貨我就先快遞過去,你路上能少拿點東西,方便些。”
杜鬱文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知貼心地給他的父母準備了東西,甚至還考慮到他回家的路上能輕裝出行,可自己卻什麼都沒給方知的爹媽準備。
於是他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開啟購物軟體,在搜尋框裡輸入“春節 長輩 送禮”,從銷量最高的裡面挑了幾款頗有好評、價格適中的禮物下單,地址選了方知老家父母住的地方。
看著銀行扣款的簡訊,杜鬱文突然感嘆自己為什麼工作和家庭都在這個本該溫馨的年末變得一團糟。
這樣糟糕的心情一直持續到他下班。待杜鬱文推開家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方知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改學生的論文。他靠著沙發,面對著門,筆記本放在盤起的大腿上,看見他進來,方知終於從螢幕前抬眼:“回來啦,洗手吃飯吧。”
隨後他很快在一篇論文的結尾部分把修改意見補充上去,合上電腦,起身去廚房把保溫的飯菜端了出來。
杜鬱文心情不佳,再大的胃好像都被在老闆那邊受的氣和無可奈何的工作焦慮給填了大半。他先是在吃飯前就把碗裡的白米飯扒了大半放到方知的碗裡,隨後又只是簡單地扒拉了幾口米飯,吃了幾筷子菜,就神色懨懨地放下了筷子。
“吃飽了?”方知把一筷子蘸了蒸魚豉油的魚腩夾到杜鬱文碗裡,還貼心地幫他挑掉了上面的蔥薑絲,“怎麼就把筷子放下了?”
杜鬱文覺得自己其實應該跟方知吐槽一下在工作的時候遇到的那些狗屁倒灶的爛事,畢竟丈夫應該是自己最親密的朋友,沒有之一。
可是他似乎早就從這種無話不談的狀態中退化,慢慢變成了一個因為疲憊而懶得開口的狀態。
但既然方知問了,且神色間滿是關心,杜鬱文覺得自己與其當一個受氣包,不如像前不久和方知在床上聊八卦那樣,分享一下自己遇到的噁心事。
然後他就嘆了口氣,把社長給他加了不少KPI的事倒豆子一樣地說了,過程中還不忘帶著極強的個人主觀感情點評一般地罵一兩句無良資本家,這班狗都不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