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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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默不作聲地聽著杜鬱文細細碎碎、想到哪便說到哪兒的抱怨,但手裡的筷子卻沒停。連杜鬱文自己都沒發現,罵人這件事似乎能促進食慾,他不但在吐槽的間隙又拿起筷子把方知夾給他的魚腹肉吃了,甚至還扒乾淨了碗裡的米飯。
所以方知又給他舀了一碗玉米排骨湯,恰好杜鬱文說得口乾舌燥,端起碗就把溫度適中的湯一飲而盡。
“既然給你佈置了KPI,盡力就好。”聽到最後,方知終於一句話總結般發表看法,“說到底,這東西也不是主觀想有多少有多少的,還得看實際情況。”
“你當是本科專業課老師給你佈置一篇水到不行的期末結課論文呢?”杜鬱文哭喪著臉,哀嚎一聲,痛苦地撓頭,“隨隨便便網上找一篇再用AI洗一遍稿交上去煳弄一把年紀電腦用得還沒字典利索的文科老教授?方知,這可是工作!”
他整個人頹喪地靠著餐凳靠背,再怎麼努力也擠不出兩滴眼淚。餐廳的氛圍沉默了片刻,方知沒有起身收拾碗筷的意思,杜鬱文也沒有繼續哀嚎的想法。
在打了個嗝之後,他又端起面前空了的碗遞到方知面前,指使著一直溫柔注視著他,料定他還會再開口的丈夫做事,“排骨湯再給我盛一碗,再來兩塊玉米。媽的,這湯真好喝。”
他指揮著方知把湯碗裡最後一塊帶著軟骨的排骨舀到自己這兒,並且把方知不小心一併舀進來的玉米屁股夾到對方早就空了碗裡。
丈夫的廚藝水平自婚後便愈發精進,杜鬱文決定先把晚餐吃飽,這樣才有力氣繼續辱罵領導、辱罵工作。
第5章 超級英雄
晴天開局迎來了春節假期的第一天,杜鬱文的心情也明朗了不少。早上洗漱完,他甚至久違地纏著方知在衛生間裡來了一回。要不是擔心趕不上回家的高鐵,他甚至還存著“第二次半價”的想法,十足地意猶未盡。
磨磨蹭蹭了半個小時,他們終於一齊出了家門。方知去地下車庫開車,杜鬱文則把垃圾倒了,在小區門口等著。
他就帶了個裝著電腦和電子產品充電線的雙肩包,見方知從地庫開著車出來在他身邊把車停穩,十分利索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鑽進去。
“走走走,回家回家!”終於放年假的興奮讓杜鬱文整個人看上去積極不少。他大半張臉藏在圍巾下,只露出一雙好看發亮的眼睛,興奮地搓搓手,用手機連上車裡的藍芽播放器,放了一首最近很土但很洗腦的網路歌曲。
方知對放什麼歌沒有意見,只是見他把書包往後座一丟,手裡就再其他東西時,微微皺眉。
“沒有別的東西了嗎?”他一打方向盤,邊拐彎邊問杜鬱文。
“還要帶啥?”杜鬱文以為方知在問他證件是不是帶齊了,忙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確認:“爸媽家鑰匙、身份證、充電寶、耳機……都帶好了,換洗衣服什麼的老家也有。”看完以後,他又趕緊把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塞重新塞回口袋,顯然沒明白方知真正的意思。
“空手回去不太好,給爸媽買點水果吧。”方知看時間還來得及,索性把車先停在路邊,下車去街邊的水果店裡又買了點車釐子和橙。
“嘖,給你講究的!”原本打算輕裝返鄉的杜鬱文又被迫提著兩袋水果,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挺感謝方知想得周到。
動車站十分熱鬧,在機動車道疏導的工作人員拿著大喇叭,重複著讓送客的速度快一點。
杜鬱文提前把包背好,又把兩個裝了水果的塑膠袋歸攏到一個手裡,等方知一把車挺穩,就做好了拉開車門往車站飛奔的準備,“我走了啊,你路上開車慢點,向你爹媽問好!”
“鬱文。”方知在踩剎車前喊他。
“嗯?”杜鬱文右手已經蓄勢待發,突然被叫住,他頓了頓,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方知。
“沒事,你也慢點,向爸媽問好。”方知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個不算太薄的紅包,見杜鬱文騰不出手,就幫他放進了剛才那個塞了一堆雜物的上衣口袋裡,還伸手拍了拍,“寶貝,新年快樂。”
杜鬱文癟了癟嘴,突然生出了些捨不得方知,不想回老家的念頭。
可一想到自己沒提前準備紅包,而是想著明天除夕晚上直接用微信給方知轉帳作為壓歲錢,杜鬱文便有些理虧地想落荒而逃。
遲鈍,他被方知寵得太遲鈍了。
最後,他只能飛快地親了親方知的嘴唇,在他耳邊輕聲說句話。聲音小得好像杜鬱文下一秒一拉開車門就會消散得無影無蹤。
“老公,新年快樂。”他湊近方知的耳邊,說話間的氣息輕輕噴在對方耳後的皮膚上,“我會很想你的。”
在身後排隊的私家車按響喇叭催促,工作人員往他們這邊走之前,杜鬱文終於拉開車門往檢票口跑去。
路上的時間不長,但架不住杜鬱文嘴饞得不行,車釐子他吃了半袋,分量和另一袋橙子看起來差得太多。杜鬱文索性掩耳盜鈴似地把兩種水果放到一個袋子裡裝著,假裝這就是它們的“出廠設定”。
車釐子少了那麼點這件事只讓他愧疚了片刻,等出了動車站打到回家的車時,那丁點的不好意思早就煙消雲散。
杜鬱文家的新年向來算是和睦,除了一件事。
大年初三,在幾乎走完或者招待完所有親戚以後,杜家三口人終於坐下來計劃著把這幾天的剩飯剩菜打掃乾淨,順便聊聊近況。
杜父吃了塊滷牛肉,就了一小口啤酒:“這一年工作怎麼樣啊?”
杜鬱文正用嘴剝蝦,他吐出蝦殼,被辣得勐吸一口氣,回答得言簡意賅:“很爛。”
他實在不想在過年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裡跟父母聊起這一年來不太順心的工作,但也深知這個話題避無可避,沒想到從坐上飯桌就開始裝鵪鶉,還是沒躲過。
果然,杜父一聽見杜鬱文這麼說,點了支菸,開始了中年男人的長篇大論。
他伸出兩根手指重重地點了點餐桌,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結合這一年來從短影片平臺、微信公眾號等資訊渠道吸收到的“新知識”,從國內經濟大環境入手,結合國際形勢,戰爭進展,由點到面,全方位地向杜鬱文分析著自己對他這份編輯工作的不看好。
“我和你媽早就跟你說過,這工作看上去就很不穩定,你做得好的時候確實能多點提成,但是你能保證天天簽到作者、簽到好書嗎?”杜父一聽啤酒見了底,人沒醉但說話卻不自覺聲音大了起來,“我就搞不懂了,你學專碩的,研二那年也去實習當老師了,為什麼就不能出來繼續當老師?你看看人家小方,碩士讀完讀博士,現在留校任教,當個大學老師,多體面啊!我看他當教授是遲早的事。”
“你跟他從認識到結婚,這麼久了,怎麼這個思維一點沒被人家積極的方面影響到,向人家學習,你們一起當老師不好嗎?這不比你現在這個工作強得多?”
杜父藉著酒勁一頓輸出,在一旁坐著的杜母也不時附和兩句:“對呀,文文,既然這個工作做得不好,你又還年輕,要不過了年,你再看看考個老師或者編制呢?”
杜鬱文煩得不行。他沉默著放下了筷子,顧不上碗裡還有一隻麻辣蝦等著的剝殼享受。因為生物鐘,他早上醒得早,一家子吃午飯時已經過了一點,杜鬱文這會兒又困又餓,聽著爸媽在耳邊的嘮叨聲,煩躁得連帶著放下筷子的聲音都重了些。
“大過年的,你擺這臭臉色是給誰看?”杜父哼了一聲,對杜鬱文有些失禮的行為很不滿。
杜鬱文沉默著沒接話茬。
於是杜父更不滿,似乎覺得自己作為父親的權威受到了挑戰:“杜鬱文,跟你說話你聽不見是吧?”
“你也知道是大過年啊。”杜鬱文終於受不了了,他不自覺提高嗓門,“你看看你都罵了我多久了,電視裡重播春晚放的那個時常最長的小品都結束半天了,你還在翻我畢業了不當老師去當社畜的舊帳!”
“往年我說工作好,你說這好也就是好一時的,還不如當老師來得穩定。今年我說不好了,你又說早說了應該去當老師。合著我都快30了,一年好不容易回趟家,還要被你們的車軲轆話給碾死是吧?”
“方知那麼好,你讓他給你當親兒子算了!”杜鬱文氣得口不擇言,心下也管不著遠在千里之外的方知有沒有因為他的抱怨而連打幾個噴嚏。
過年這樣難得放鬆的日子裡,他實在不願意這麼憋屈,杜父這麼一開炮,他又想起今年年終獎比起去年直接減半的事,心裡一肚子火掙扎著往外噴湧,臉色更差了。
“你!你說的什麼話!”杜父捏緊了啤酒罐,氣得吹鬍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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