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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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程遠穿的官袍不怎麼透氣,此時卻有一種喝了冰水的暢快感。
交流的兩分鐘裡,黎陌提出這場戲是杜微的夢境,杜微的想法影響著顧諍的表現,換句話說,並不是顧諍對老師失望,而是杜微對自己的無力失望了。
要不是時間不夠,楊程遠都想拉著黎陌坐下細談了。
黎陌的理解跟楊程遠一模一樣!
但這麼表演的話,對黎陌來說是個大考驗。
情緒不受角色本身控制,太挑戰演員的應變能力了。
黎陌做到了。
沒有妝造,沒換戲服,看起來輕輕鬆鬆做到了。
無論是表演、臺詞、節奏,甚至走位,全都無可挑剔。
甚至表情轉換間的肌肉控制都堪稱完美。
太成熟了……
楊程遠第一次對著如此年輕的一張臉,在心裡感嘆,太成熟了。
成熟到楊程遠忍不住邀請:“黎老師,話劇感興趣伐?”
兩個人並肩往孫勝那邊走,黎陌“嗯?”了一聲,回答道:“有機會的話,確實很想體驗一下話劇舞臺的魅力。”
因為拍《青雲之下》,楊程遠有日子沒演話劇了,觀眾為他響起的掌聲與喝彩,是他永遠無法割捨掉的、也是他至今仍然堅持話劇表演的原因。
“你真的很適合,正好我有個老朋友正在招演員,我給你寫推薦信啊,”楊程遠鍥而不捨,“要不是對你沒印象,我都要懷疑你是某個大師的學生了。”
話劇圈也是圈,圈子裡要是真有黎陌這樣的怪物新人,早不知道被人拉出來炫耀多少遍了,不存在連楊程遠都沒聽說過的情況。
就在此時,老孫導幽幽探出一句:“寫什麼推薦信啊?要不要我也籤個名?”
楊程遠:“……”
楊程遠沒有絲毫挖牆腳被戳破的窘迫,十分厚臉皮地接話道:“咱孫導就是大氣,等黎老師話劇首演,我一定給孫導送兩張最前排的票!”
孫勝:“滾。”
楊程遠:“好嘞。”
老傢伙哼了一聲,他沒生氣,楊程遠這老小子是在給他上眼藥呢,就差明著說“你要是不識貨別怪我先下手為強了”。
楊程遠曾留校做過老師,是圈裡出了名的老好人,對有潛力的新人一直懷著欣賞的目光,有合適的機會總會推薦一下,他手裡的資源無一不是頂級,從指縫裡露出一點,就足夠新人演員感恩戴德了。
可楊程遠不需要感恩戴德,他只想有實力的好演員能夠出頭,讓圈子裡的風氣更好一點。
僅僅見過一面,對過一場戲而已,黎陌值得楊程遠這麼看重嗎?
孫勝沒有絲毫猶豫,值得。
正如楊程遠所想,黎陌太成熟了。
成熟到不用費心思去培養,進組就能上。
孫勝回放著剛剛那場戲,黎陌清晰的臺詞如水一樣流進耳朵,舒服到讓人渾身毛孔張開。
他年紀大了,身上有一些老年人的固執,比如追求質感、追求故事性、追求現場收聲。
聽楊程遠念臺詞是一種享受,面對這種誇張到每個字都能傳達情緒的細節怪,一般演員在對戲時總會愣一下。
因為接不上。
為什麼接不上?
很簡單,沒有吃透角色。
孫勝看著監視器上,顧諍的微表情變換,從中感受到了只有位於金字塔尖的演員所共有的特質。
——放鬆。
面對不同的、甚至完全迥異於自身性格的角色時,他們始終都是放鬆的。
最終,孫勝一錘定音:“籤合同吧。”
第10章
拿到合同之後,韓慎仰天大笑三聲,恨不得給同行們挨個私信“你怎麼知道我簽了一個特別爭氣的藝人”。
奈何不能立刻官宣,畢竟前面還有個出軌藝人的料沒爆出來呢,得跟隨《青雲之下》的節奏走。
不急不急,遲早有炫耀的機會。
黎陌的戲份少,近幾天只有兩場戲,加上前一位藝人比黎陌矮一點,服裝組的老師還特意量了黎陌的身高,緊急改了一番顧諍的衣服。
根據天氣預報,後天晚上有一場雷陣雨,合適的天氣可遇不可求,孫勝不想錯過,囑咐黎陌在拍完杜微的第一場夢境之前,千萬不要離開。
畢竟天氣預報,懂的都懂。
跟前臺確認好入住資訊,黎陌看了一眼時不時發出詭異笑聲的韓慎,無奈道:“韓哥,這麼開心啊。”
“當然,”韓慎把曬得有點油的頭髮往後一捋,說道,“老孫導的歷史正劇,大製作誒,你還沒正式出道就接了,多有含金量!”
歌手出道要發單曲或者專輯,演員出道自然得有作品。
黎陌現在仍處於素人階段。
“再有含金量也得有人把我的影片送到老孫導面前啊,”開啟浴室門,黎陌按著韓慎的肩膀,把他推進去,“韓哥,你現在首先要做的,是趕緊洗頭。”
韓慎總說黎陌爭氣,絲毫不提他自己在中間做了什麼。
《青雲之下》缺演員,訊息靈通的都想推薦,製片人篩一輪,選角導演篩一輪,導演助理再篩一輪,一輪輪挑下來,還能在名單上的,要麼背後有人,要麼演技無可挑剔。
能把一個沒有作品的素人的拍攝片段送到孫勝面前,韓慎動用了多少人脈,廢了多少力,可想而知。
帶上浴室的門,從狂喜中回過神的韓慎終於在鏡子裡看到自己如今的形象。
“啊——我的髮型!!!”
**
順利等到雷陣雨,把第一場夢境拍完之後,孫勝一鼓作氣,讓黎陌把第二場夢境一塊拍了。
雨過天晴,天空碧藍如洗,地面的積水閃著金燦燦的光,沒多久便蒸發殆盡。
孫勝正在調節燈光。
其實自然光足夠拍完這一場,可孫勝想要一點逐漸過曝的效果,要求光線更有層次。
楊程遠換了老年妝,頭髮鬍子盡皆灰白,皺紋的部分用的特效化妝,皮膚不透氣,有點悶。
“唿——”楊程遠唿出一口熱氣,艱難喝完一支藿香正氣水,跟黎陌湊一起吐槽,“夏天拍古裝戲,還要用大燈,跟把人架炭火上烤肉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區別!”
“有的老師,有的,”黎陌正用吸管喝水,覺得手裡的水越喝越溫,滄桑道,“烤人肉犯罪啊!”
準備烤人肉的老孫導調節好燈光,喊道:“演員就位,先走一遍看看效果,沒問題正式開拍。”
杜微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夢見顧諍,是在辭官回鄉的途中。
那時他已官至宰相,身體愈發虛弱,盛文帝多次挽留無果,只能應允。
杜微一生節儉,早年在家種地的衣服還留著,穿上之後,原本正貼身的衣服已經變得寬鬆。
平平無奇的馬車走走停停,車上的人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詢問百姓家常,聊到興起處,竟親自下地除草,任誰也看不出,他曾位極人臣。
年老少眠,可能是累了,杜微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進入夢鄉。
以上是背景,外景部分早已在半年前拍完了。
夢境總是凌亂的,沒什麼道理可言。
杜微回到了他在青州時的府邸。
沒有雷鳴,沒有暴雨,陽光明亮,亮到看不清天空的模樣。
前廳大門敞開,熟悉的人影靜靜站在那裡,似乎在觀摩牆上的畫。
是敢言啊。
數十年過去了,弟子的名字被無盡的時間埋葬,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那個以血諫言的狀元郎。
杜微揹著手,眯起眼睛,年邁的腿腳不聽使喚,他只能大聲喊:“敢言,敢言!”
廳內的人聽到唿喚,驀然轉身,他穿著一身學子最常穿的青衫,腰間的玉佩是杜微送給他的拜師禮。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年輕的舉子氣質溫潤,在見到老師時緩緩綻開一抹笑意。
杜微終於來到顧諍面前,他雙眼含淚,強忍著沒有落下來,蒼老的手指顫顫巍巍,憑空描繪著弟子的模樣,他有很多很多話想跟弟子說,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杜微和顧諍,一左一右,一垂垂老矣一青春依舊。
顧諍微微搖頭,眉目舒展,眼眸柔軟,他彷彿知道一切,知道老師多年來的辛苦、懷念以及悲痛。
然而故去的人已經故去,活著的人無論如何都要向前走。
顧諍再次後退一步,深深一拜,恭敬作揖。
在杜微扶起他之前,他自行直起身體,大步走向門外。
杜微看著弟子的背影融入愈發明亮的光線之中,心裡的那團執念似乎隨著弟子一起遠去。
走吧,走吧。
杜微釋然而笑的剎那,醞釀已久的眼淚落了下來。
夢醒之後,他終於可以寫下那句,“今恩師,敢言矣”。
“咔!非常好。”
觀看一場酣暢淋漓的對戲,對導演來說,也是一種享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