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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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誰緊張?
韓慎用紙巾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氣,道:“放寬心,我相信你,沒問題的。”
黎陌感覺韓慎像送孩子進考場的家長。
理論上對自家孩子有信心,實際上內心忐忑恨不得有時空穿梭的能力,可以立刻的得知結果。
唉,大概是經紀人的通病吧。
把黎陌從童星帶到影帝的經紀人也是這樣,明明知道黎陌的實力,但總放心不下,絕不半場開香檳。
這邊的影視城沒有南山那邊熱鬧,隨處可見帶著工作牌的劇組人員,十個有八個屬於《青雲之下》。
步入劇組,韓慎用眼神示意孫勝導演的方向。
孫勝年紀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頭髮半白,腰背筆直,臉型稍微有點長,眼角笑紋明顯,坐在監視器前,用對講機指揮鏡頭排程,說話不急不緩,像是和藹可親的鄰家老爺爺。
當所有人都在動時,不動的那個要顯眼得多。
比如老孫導旁邊的孫明老師。
孫明是孫勝的弟弟,身材較哥哥胖一些,此時正半躺在搖搖椅上,穿一身花T恤加花短褲,戴著墨鏡,喝著冰可樂,在遮陽傘下愜意得不行,絲毫不像個專門研究歷史的學者。
不用看別的,只看穿著,就能看出老哥倆迥異的性格。
韓慎沒有打擾孫勝工作,打算等一等,反倒是孫明老師率先發現了他們。
“誒?”孫明老師一掀墨鏡,從躺椅上下來,樂呵呵用“來了老弟”的語調招唿道,“來了小韓?”
等到走近,孫明“嚯”了一聲,把墨鏡掛在胸前衣服上,完全忽視掉韓慎,用明顯帶著欣賞的眼光上下打量著黎陌,誇讚道:“我知道你,黎陌對吧?小夥子長得真周正。”
黎陌自然而然露出一個好學生般的乖巧笑容:“孫老師好,我是黎陌。”
“形象上倒是挺符合的,”孫明摸摸下巴,也不管哥哥在做什麼,轉頭喊道,“大哥,過來!”
親兄弟到底不一樣,孫勝看樣子早已被弟弟調理好了,面上沒什麼表情,卻不假思索地循聲而來。
——然後用捲起來的劇本順手給了弟弟一下。
力道剛剛好,懵逼不傷腦。
孫勝導演個子比弟弟高,發出一聲跟弟弟一模一樣的招唿:“我知道你,黎陌對吧?”
不等黎陌回答,孫勝抬抬眼皮,他收起笑容的時候嘴角微微向下,頗為嚴厲,他似乎故意為之,開門見山:“來得正好,上去試試?”
嚯,上壓力了啊。
黎陌面不改色:“現在?”
“現在,”孫勝毫不客氣,“敢嗎?”
敢嗎?
黎陌上次聽到這兩個字,還是他上輩子復出之前,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導演親自來到他家裡,撫平劇本的封面,問他:“黎陌,看著我,敢嗎?”
七月的陽光彷彿與舊世界重疊。
面對同樣的問題,黎陌當然只會給出同樣的回答。
“沒什麼不敢的。”
第9章
孫勝年過花甲,入行近四十年,見過的演員數不勝數。
狂妄的、謙虛的、青澀的、成熟的、固執的……可所有新出道的演員站在他面前時,無論表面多麼鎮定,可眼裡總會流露出一絲忐忑。
但黎陌不一樣。
孫勝剛剛捕捉到一個有趣的情緒。
挑釁。
對方覺得孫勝問出的“敢嗎”,是對他業務能力的挑釁。
“很好。”
孫勝輕輕頷首,叫來一個人,吩咐道:“把他帶過去,讓楊老師幫忙搭一場戲,杜微第一次夢見顧諍那場。”
“好的。”
孫勝口中的“楊老師”大名楊程遠,話劇出身,三十多歲才出演自己的第一部電視劇,當年就拿下了電視劇領域最有含金量的鹿鳴獎最佳男主角,沒兩年的時間,又拿下華夏電影飛鏡獎最佳男配角。
要不是年齡大了點,展望紫微星的話題下絕對能排到前三。
黎陌回憶著楊程遠的履歷,他穿過來之後忙著進組拍戲,只能穿插著時間,按評分從高到低去看這個世界的經典作品,接到《青雲之下》的資料之前,黎陌剛剛好看完楊程遠拿下視帝的那部諜戰劇。
只能說,非常完美的表演,尤其臺詞控制方面,多年話劇舞臺表演經歷帶來的優勢實在太大太大了。
黎陌早年時候曾上過一位話劇大師的一對一臺詞課,效果特別好,脫胎換骨也不為過,讓黎陌受益至今。
拍攝現場,楊程遠聽到孫勝的要求後,笑呵呵應道:“行,我知道了。”
楊程遠本來在等下一場戲,做了全套的妝造,穿一身考究的官袍,鬍鬚一絲不苟,在看到黎陌的第一眼,驚訝道:“我知道你,是素人老師!”
黎陌無奈地跟人握手:“楊老師,您網速還挺快……”
“我女兒是《與月光為鄰》的書迷,”楊程遠講起女兒,眼裡的笑意怎麼都擋不住,“她天天在手機上催,問我是素人老師究竟是不是跟海報長得一樣。”
說著,楊程遠從袖子裡掏出手機,讓黎陌靠近一點:“來來來,咱倆合個照,得讓我女兒知道,你真人比海報可帥多了。”
黎陌欣然同意,並指導了一番自拍用什麼角度更好看,什麼濾鏡更適宜。
正在跟年輕人學習營業的楊程遠當場把黎陌引為知己。
收音裝置還開著,將楊程遠和黎陌的交流準確傳到了孫勝耳朵裡。
孫勝:“……?”
你們二位什麼關係啊,我怎瞅著不像第一次見面呢?
黎陌喊“楊老師”就算了,正常,可楊程遠你個濃眉大眼的怎麼開始喊黎陌“黎老師”了?
“咳!咳!”
孫勝導演忍無可忍,重重咳了兩聲,語氣中頗有些陰陽怪氣:“要不等您二位聊完咱們再試戲?”
楊程遠從開機到現在,全程跟組,拍了一年半,早已把孫勝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聞言拱了拱手:“您不介意的話,也不是不行。”
孫勝:“……”
旁邊的孫明笑得嗆了一口可樂:“哈哈哈哈哈噗咳咳咳咳咳咳——”
孫勝跟有肌肉記憶似的,抬手拍拍糟心弟弟的背,跟鏡頭前面倆不務正業的說道:“給你們兩分鐘時間。”
行吧,兩分鐘就兩分鐘。
他們所在的場地是劇裡杜微接待友人的大堂,按劇本時間線來說,此時杜微在青州耕耘多年,政績斐然,盛文帝大為讚賞,下旨調杜微回中央。
孫勝要黎陌試的杜微第一次夢見顧諍,便是以杜微剛任青州知府,在大雨滂沱的夜晚寫下那首《夢敢言》為背景。
彼時青州官場沆瀣一氣,杜微舉步維艱,疲憊至極,半夢半醒之時,他想道,如果敢言還在,就好了。
孫勝帶上耳機,把弟弟扒拉到一邊,說道:“好,開機。”
杜微坐在主位,單手支著頭,眉心緊蹙,眼珠不停地微微轉動。
“老師?”
“老師?”
顧諍輕輕推著杜微的肩膀:“老師?”
杜微彷彿嚇了一跳,倏然睜開眼睛。
待看清弟子的樣貌,他怔了好久,嘴唇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小幅度顫抖,像是怕驚擾了眼前人似的,杜微幾乎用氣聲問了一句:“敢言?”
兩個字,楊程遠僅僅用了兩個字,把夢中人的恍惚、懷念和不敢置信,統統表現了出來。
黎陌似沒察覺到這兩個字的含金量,一如往常,見杜微醒了,他後退一步,無奈解釋道:“外面風雨大作,恐老師受涼,不得已叫醒老師。”
說完,顧諍就近坐下,語氣中透著親近,笑問道:“學生策論如此不堪,竟讓老師讀之即睡?”
策論?
杜微恍然,他用手背撫平桌子上的紙,低著頭,眼神沒落到實處,緩緩說道:“敢言字字珠璣,然,考官不喜。”
“轟隆——”
一聲驚雷響徹耳邊,下一刻,狂風將門窗吹得哐哐作響。
“唿”的一聲,室內的蠟燭陡然熄滅。
原本面帶笑意的顧諍臉色逐漸變得木然,他像被控制住的傀儡,走到杜微身邊,把桌面上的策論拿起來,一點一點撕得粉碎。
“嘩啦——”
顧諍向上一拋,滲著墨色的宣紙紛紛揚揚從天而降。
落在杜微眼裡,仿若無邊無際,永不停歇。
弟子的面貌又開始變得模煳起來。
敢言在憤怒嗎?在悲慟嗎?還是……還是對他這個懦弱的老師失望了?
“恩師為我取字敢言,”顧諍聲音縹緲,似近似遠,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身影淹沒在黑沉沉的風雨之中,只留下一句,“恩師如今,可敢再言?”
“砰——”
豆大的雨滴噼裡啪啦打在門窗上,杜微勐地睜開眼睛。
他的夢醒了。
一場戲,結束了。
在旁邊觀摩的人似乎跟劇裡的杜微一般,生出許多悵然若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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