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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勝發來的資訊很簡略,一個定位,外加一句到地會有人來接。

黎陌只帶了於航,兩個人先坐飛機,又在當地租了一輛車,跟著導航到達指定地點後,兩個人望著村碑,心下茫然。

九月,正值秋收。

現代化機械轟轟作響,成片的玉米倒下,來往的人們好奇地看了一眼生人,有的十分熱情地詢問黎陌他倆需不需要幫助。

臨走還要誇黎陌一句“小夥子真精神”。

楊程遠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開著一輛老式手扶拖拉機,在嘟嘟嘟的噪音下,沒等靠近,便扯著嗓子吼:“小黎!小黎!!”

黎陌:“……”

黎陌揮散飄到眼前的嗆人煙霧,滿眼問號:“楊老師?怎麼是你?”

要不是聲音聽著耳熟,黎陌一時間真沒認出來。

楊程遠剃了個寸頭,戴著一頂起毛邊的軍帽,皮膚曬得有點黑,嘴邊冒出一圈胡茬,白色背心外穿了件打補丁的外套,腳上穿的布鞋已經開線,大喇喇露出兩個腳指頭。

哪裡像《青雲之下》裡清瘦雅緻的文臣。

手忙腳亂地停下車,楊程遠鬆了一口氣,他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說話間已經有了當地口音:“喲,黎老師,今天打扮這麼文明啊。”

黎陌無奈:“想給導演留個好印象嘛。”

孫勝這位老朋友名叫鄧哲飛,年紀比孫導小兩歲,很擅長拍年代戲和戰爭戲。

之前韓慎已經打聽到鄧導正在籌備的題材,時間大概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左右,以全面開墾北大荒為背景,展開的一系列故事。

黎陌手頭沒有劇本,孫導沒給任何提示,他只好盲猜。

既然是年代戲,以他的年齡,能試鏡的角色大機率是下鄉知青。

有了大致形象,黎陌緊急理了個發,稍微剪短,沒做髮型,頭髮乖順地垂了下來,黎陌左看右看,又加了一副黑框眼鏡。

衣服的選擇上,黎陌穿了件白色襯衫,搭配一件軍綠色長褲,往那一站,像一棵昂揚的松柏。

“不錯不錯,”楊程遠想拍拍黎陌的肩膀,一看掌心黑乎乎的,怕弄髒黎陌的衣服,一轉手拍了拍拖拉機,說道,“來,上車,我帶你去見鄧導。”

黎陌沉默兩秒,小心翼翼問道:“楊老師,您這車技?”

“相信我,絕對摔不到你,”楊程遠用袖子擦了擦旁邊的座位,下巴一揚,“剛考出來的拖拉機證,熱乎著呢!”

黎陌:“……”

更慌了怎麼辦!

等楊程遠信心滿滿地開起來,黎陌總算知道對方為什麼語氣那麼絕對了。

因為楊程遠開得特別慢!

過了安穩的水泥路,楊程遠一轉車頭,開進田地裡。

地邊的路不好走,崎嶇不平,顛得黎陌有氣無力地說:“楊哥,你要不放我下來,我腿著過去算了。”

他走路都比楊程遠開拖拉機快!

老式拖拉機噪音比較重,楊程遠沒聽清,大聲說道:“啊?什麼?別急,馬上,看見前面戴草帽的沒,那就是鄧導!”

拖拉機終於停下,黎陌腦袋瓜子嗡嗡的,明明這段路並不長,黎陌重新踩在大地上時,卻有恍若隔世之感。

黎陌腳下軟綿綿的,原地緩了一會兒,他捋了把頭髮,環視一週,一時間分不清東西南北。

地頭上坐著兩個人,循聲望了過來,其中一個調整了下草帽,揮手示意。

楊程遠讓黎陌走前面,說道:“你坐鄧導旁邊。”

黎陌也沒推辭,直接坐了下來。

地頭上排排坐的增加到四個人。

鄧哲飛中等身材,其貌不揚,他坐在那裡,一點兒不像聞名影視圈的大導演,見黎陌坐下,他笑呵呵地說:“老易,你看,像不像咱們大隊新來的知青。”

他口中的“老易”,正是大名鼎鼎的編劇易水。

這麼說吧,年代劇按照分數從高到低數十部,其中六部都是易水創作的。

易水看上去比鄧哲飛年紀要大,瘦瘦的,臉有點長,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他盤腿坐在地上,歪了歪頭,仔細打量著黎陌。

他的眼神和善,並不給人以冒犯的感覺。

易水推推眼鏡,勾起一抹笑容,眼角泛起皺紋,說起話來不疾不徐:“更像趙米來。”

鄧哲飛老神在在地挑刺:“他太健康了。”

雖然不知道編劇和導演在打什麼啞謎,但來都來了,黎陌不想空手而歸,必須為自己爭取一下。

黎陌輕輕清了下嗓子,說道:“我也可以不健康的,鄧導您想要什麼狀態我就有什麼狀態。”

其實維持健康的身體才是最難的,黎陌身後有一整個營養師團隊嚴陣以待,吃什麼、吃多少列得明明白白。

易水比劃了幾下,說道:“要再瘦一點,頭髮再短一點,眼鏡摘掉我看看。”

“好,”黎陌摘掉眼鏡,說道,“您想要我減到多少斤我就能減到多少斤。”

區區減肥,演員的必修課!

易水滿意地點頭:“不錯,摘下眼鏡更像了。”

夾在中間的鄧哲飛:“……”

鄧導不甘心被無視,強調了下自己的存在感:“他……細皮嫩肉的,不像吃過苦的樣子,你看看他的手,一點繭子都沒有。”

黎陌攤開手掌,演宋棲山的時候,他的手特意做過保養,來顯示角色的養尊處優。

磨繭子,多簡單的事。

黎陌虛虛把手握了起來,說道:“沒問題,您可以說一下具體要求,比如繭子的厚薄之類的。”

鄧哲飛:“……”

鄧哲飛一時語塞。

他合作過太多演員,一個演員是否真心想拿下角色,是否願意為了角色改變,他一眼看得出來。

望著黎陌真誠的眼神,鄧哲飛伸手在旁邊摸了摸,拿出一把長柄鐮刀,問道:“會殺玉米嗎?”

黎陌,黎陌確實不會。

他小時候跟爺爺生活過一段時間,老人家是侍弄莊稼的好手,不過那時的小黎陌長得沒有玉米杆高,只配跟在爺爺屁股後面撿玉米粒。

過去太長太長的時間,留在回憶裡的,除了老人和藹的臉龐,只剩下熱氣騰騰的苞米麵子粥。

黎陌壓下心底的泛起的酸澀,當場拿出手機,現場搜尋殺玉米的技巧,聽著影片中博主的講解,黎陌乖巧說道:“我可以學。”

感謝萬能的網路!

鄧哲飛哭笑不得,把長柄鐮刀遞給黎陌,又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雙手套讓黎陌戴上。

他抬手指了指面前的這塊地,說道:“不用搜,地裡有個會的,讓他教你。”

周圍的玉米全都已經收了起來,留下成片的秸稈,只有鄧哲飛指的地方,剩下一半玉米堅強地挺立著。

黎陌看了又看,沒看出地裡竟然還有個人。

大概黎陌的疑惑太明顯,鄧哲飛說道:“人在裡面偷懶玩手機呢,也不怕被蟲子咬,你叫著他一起,今天要是能把這塊地的玉米收拾好,我請你們吃殺豬菜。”

黎陌拿起鐮刀,戴好手套,默默站了起來,提醒道:“鄧導,我減肥。”

鄧哲飛:“吃完這頓再減不遲!”

等到黎陌走遠,楊程遠才哼哧哼哧笑出聲:“老鄧,我是不是說過,你的那些個要求,對我們禮帽老師來說,根本不是事兒。”

“滾滾滾。”鄧哲飛笑罵了一句,他“啪”的一下拍死一隻小飛蟲,說道,“我有點理解你跟老孫為什麼欣賞他了。”

有機會就銳意爭取,讓幹活絕不扭捏。

鄧哲飛看過黎陌所有的作品,毫不懷疑對方的演技,唯一讓他擔心的,是這部戲確確實實要下地幹活,劇本中更有不少冬天的戲份。

東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迎著風雪跑來跑去,不是每一個演員都能扛得住這樣的天氣。

黎陌的起點太高,鄧哲飛覺得有必要提前告知一聲,免得影響對方規劃好的路線,也不耽誤他們劇組另找演員。

要不是孫勝天天發資訊推薦,楊程遠也天天在耳邊唸叨,鄧哲飛一般很少選擇偏流量化的演員,儘管這個演員是正劇出道。

易水靜靜聽著二人的對話,說道:“其實黎老師剛剛走過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他是活脫脫從劇本里走出來的‘趙米來’。”

當時黎陌被楊程遠高超的拖拉機駕駛技術顛得頭昏腦漲,頭髮讓風吹得凌亂許多,那種做好了所有準備但仍超出預料的感覺,一下子戳中了易水。

他創作劇本最開始的靈感,便是農業大學畢業的趙米來千里迢迢來到東北,走到半路天下小雨,坐著牛車的趙米來被淋了個透心涼。

演員可以透過各種手段,比如妝造,來接近角色。

易水更傾向於氣質的接近。

當然,氣質接近的前提是,演技必須得過關。

地裡的站著的玉米越來越少,鄧哲飛用腳踢踢楊程遠的小腿,說道:“快去掰玉米,別耽誤今晚的殺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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