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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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吃一頓少一頓,黎陌還是剋制地吃了個半飽。
吃飽喝足,黎陌終於拿到名為《榮光》的劇本。
翻開劇本之前,黎陌原本以為自己能拿到的可能是戲份多一點的知青。
翻開第一頁,黎陌才知道,易水老師所說的“趙米來”,竟然是整部劇的第一男主角。
第35章
米來,一個聽起來有點洋氣的名字,實際上寄託了父母最深切的渴望。
在戰爭還未結束的時代,他們最希望的就是吃飽飯,有時候會不切實際地想,如果米麵能從天而降就好了,於是給孩子取名“米來”,他們熱切地想活下去,並且善良地想大家都活下去吃飽飯。
正因為父母的期許,趙米來進入到農業大學。
《榮光》延續易水一貫的創作手法,以時代中的大事件推動情節發展,再用豐富的群像塑造來完善細節,雙管齊下,讓整個故事顯得又落地又真實。
一共五十二集的體量,從1960年一直講到2000年,趙米來作為呈現時代風貌的眼睛,一直貫穿始終。
這意味著,黎陌要從青年一直演到老年。
是個大挑戰啊。
黎陌瀏覽完一遍劇本,在腦海中大致勾勒出一條模煳的成長線。
青年時代的趙米來成績優異,性子有點悶,可做起事來乾脆利落,有的時候甚至帶點激進。
這樣的設定下,順理成章地引出整部劇中第二重要的角色,向陽農場的場長錢振宏,趙米來成長過程中的引路人。
錢振宏十六歲入伍,打了半輩子的仗,人到中年毅然紮根在遙遠的北方,想在凜冽的風雪中,像以前一樣,殺出一條可以讓所有人活下去、活得更好的路。
他是個大老粗,文化懂得不多,但是他見過的痛苦實在太多太多,所以他一直告訴趙米來,要“低下頭”。
未來的宏景太遙遠了,人能抓到的只有當下,要低下頭彎下腰,要腳踏實地,要一步一個腳印,去解決眼前最真切地困難。
光看梗概是不是覺得這是一位智慧的長者?
非也。
錢振宏敢想敢幹,在大事上做出的抉擇無可指摘,可日常生活中不乏衝動之處,做事風風火火,好好講個道理跟罵人似的,他文化水平一般,有些彎彎繞繞的門道弄不清楚,還被人忽悠過兩次,這就需要一位同樣重要的角色登場。
副場長,馮兆興。
也是楊程遠扮演的角色。
馮兆興也是行伍出身,做過政委,名副其實的文化人。
開荒的活幹多了,風裡來雪裡去,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愁得唉聲嘆氣,還要時刻提醒場長小心陷阱,在場長跟人吵架的時候做和事佬,經年累月下去,再有文化的人,照樣得變糙漢。
這也是楊程遠做那副打扮的原因,他在提前進入狀態。
易水很會寫臺詞,三個性格迥異的人齊聚一堂,光聊天都能寫得趣味橫生。
對黎陌來說,青年趙米來很好演,難的是從青年到中年階段的過渡。
先是父親離世,跟自己亦師亦友的場長錢振宏舊病復發,又四年,馮兆興去世。
上一代人的遺憾一併壓在趙米來的肩頭。
當演員自身的閱歷跟不上角色時,黎陌知道,他應該進入到生活中了。
趙米來是多個現實人物的結合體,黎陌一個一個去拜訪人物原型以及他們的家人、朋友、學生,對真實的人越瞭解,趙米來的形象越發鮮明,手中的人物小傳攢了厚厚一摞,列印出來後,上面不同顏色的筆跡越來越多。
解決完手頭的工作,黎陌在一個村子裡生活了一個星期。
村裡的年輕人大多已經離家打工,逢年過節回來一次,老人們搬著板凳馬紮,或聚集在廣場上下象棋,或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嘮嗑。
黎陌不多說話,靜靜聽他們講故事。
從戰爭到逃荒,從啃草皮到吃白麵饅頭,從回不去的老家到回不來的子女。
他們不太關注網路,不認識黎陌,只知道他是來採風的,家裡沒水了可以喊他幫忙,手機網路電視機頂盒出問題了可以找他來修,有一次村裡大隊書記突發奇想還找黎陌去講廣播。
黎陌:“……”
北方方言在黎陌聽來大差不差,能聽懂,但讓說他也真的不會說。
不過黎陌還是去廣播了,並讓書記拍了下來。
他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少很少,但如果能靠這份影響力,讓村子得到一點小小的發展,似乎也不錯。
臨走之前,黎陌讓於航運來一批物資。
村裡的老人們知道他要走了,把家裡壓箱底的好東西,硬塞進黎陌車裡。
這時候他們眼也不花了,腿也不疼了,身手一個比一個矯健,還懂得互相打配合。
散養雞下的小笨雞蛋、桃酥、餅乾、糖果、黃桃罐頭……
現實與劇本中的情節漸漸融合。
回程路上,黎陌合上眼,再次勾勒出趙米來的樣子。
原本模煳不清的形象逐漸變得清晰,黎陌覺得,他距離趙米來,越來越近了。
十月,黎陌低調進組《榮光》。
不同於萬長風的迷信,鄧哲飛鄧導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甚至選了錢振宏去世作為開機的第一場戲。
扮演錢振宏的演員名叫馬文峰,被譽為金牌配角,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自帶一種粗獷的氣質,經常演軍人、武將或者是搞笑丑角。
實際相處起來,馬文峰為人幽默風趣,半點架子都沒有,網感比一般的小年輕還要好。
黎陌殺玉米那天,躲在玉米地裡偷懶玩手機的就是馬文峰馬老師。
錢振宏在設定中,他早年打仗的時候有塊彈片進入大腦,礙於當時的醫療水平沒能取出來,導致錢振宏一直有頭疼的毛病。
他能忍,疼得厲害了也不說,咬牙生扛,久而久之,明明已經從戰場上退了下來,他反倒變瘦了許多。
馬文峰骨架大,正常身材都顯得比旁人魁梧,沒進組的時間裡,跟黎陌一樣苦哈哈啃草減肥,倆人還每天分享攀比誰的草更好吃。
化好妝,穿上寬鬆的病號服,馬文峰半靠在床頭,一邊比劃一邊中氣十足地朝導演喊:“導兒!鄧導!這場戲拍完我要一個大紅包!”
正在跟黎陌講戲的鄧哲飛:“……”
他無奈的擺手:“行行行,你快閉嘴吧,一會兒小黎要是哭不出來,老馬你全責!”
轉過頭,鄧哲飛繼續跟黎陌說話:“……你找一下感覺,那種親人去世的悲痛,永生永世只有回憶陪伴的愴然。”
黎陌:“……”
黎陌恍惚了一下:“啊……”
上輩子他生物學上的父親去世時,他是什麼反應來著?
長舒一口氣的解脫。
沒愣幾分鐘,他給經紀人打了個電話,興致勃勃地要發一張全唱跳的專輯,好像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
黎陌眨眨眼,把屬於自己的情緒拋之腦後,任誰也看不出他剛剛走了下神,說:“知道,我醞釀一下。”
半個月之前,趙米來接到父親病危的訊息,他倉促回到老家,只來得及見父親最後一面。
趙父在看到兒子時短暫地迴光返照,他緊緊握著趙米來的手,說:“回去……你回去……”
他明明那麼不捨,一眨不眨地看著趙米來的臉,用眼神細細描繪兒子此刻的樣子。
可他嘴裡依舊說著“回去”。
回那片最需要你的土地上。
回到祖國最需要你的地方。
送走父親之後,在母親和妹妹的催促下,趙米來回到農場,然而禍不單行,他剛放下行李,便得知場長在巡視試驗田時突發舊病,暈倒送往醫院搶救,情況不是很好。
趙米來哐當打翻了陶瓷茶缸,騎上腳踏車,飛快前往醫院。
黎陌下樓跑了兩圈,為了這場戲,他特意只睡了兩個小時,眼中全是紅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唿之慾出。
得到黎陌已經準備好了的手勢,鄧哲飛說道:“好,各就各位,開機!”
噩耗接連而至,趙米來緊繃著臉,打聽到場長的病房後,他快速穿過走廊,站在門口時他頓了一下,手指一顫,急促地唿吸兩次,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推。
彷彿一陣寒風吹了進來。
錢振宏正在跟馮兆興交代事情,因為彈片的轉移,他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只靠耳朵,他問道:“是小米回來了嗎?”
聽到這句話,趙米來強忍了一路的淚水頃刻而下。
他關上門,走到錢振宏的病床前。
馮兆興讓了一步,他抹了把臉,悶聲道:“小米,你……你陪他說說話,我、我出去一趟。”
一生要強的馮兆興不想讓人看出他在哭泣,大步離開病房,把空間留給錢振宏和趙米來。
“老馮這個人,要面子,別管他,”錢振宏咧開嘴巴,說道,“咱爺倆說說話,別哭,眼淚滴我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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