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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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米來小聲地吸吸鼻子,他眼眶泛紅,死死抿著嘴,淚珠大顆大顆地落下。
他哭得很安靜,聞言,他揪起錢振宏的病號服袖子,在有眼淚的地方擦了擦。
錢振宏頭還疼著,被趙米來弄得笑出了聲:“哭什麼,是人總有這麼一天,不過先走的是我,小米啊……”
戎馬半生的錢場長拍拍趙米來的手背,說道:“我對不住你,應該再堅持堅持的。”
最起碼,最起碼不要讓小米失去父親之後,自己再突然一撒手。
多傷人啊。
趙米來抬起頭,怔怔地望著錢振宏蒼老的臉龐。
他反握住錢振宏的手,努力勾起唇角,壓下喉頭的哽咽,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再平穩,說:“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頂著頭疼風風火火地亂跑,試驗田有專門的人記錄,哪裡用得著你每天巡視。”
“話不能這麼說,那可是咱們農場的命根子,一天沒見命根子我不放心,”錢振宏糙話隨口就來,“我跟你說過什麼來著?要低下頭去看,要看碰得到的東西。”
趙米來悶悶應了一聲,輕輕地說:“我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錢振宏低下聲,他從未用過這麼軟的語氣跟趙米來說話:“不僅要知道,還要記住。”
“嗯。”臉上的淚有點幹了,不知道為什麼,趙米來感到心臟開始重重地跳動,他看著錢振宏不斷想合上又強逼著睜開的眼睛,吸了下鼻子,說,“場長,再叫我一聲小米吧。”
錢振宏手指動了動,用氣音笑了兩聲,無神的眼睛望向不知哪個地方:“小米,小米,你家裡人怎麼這麼會取名啊。”
回憶紛至沓來。
第一次見面,錢振宏興致勃勃地問趙米來:“你叫米來,不會有兄弟姐妹叫面來吧?”
趙米來回答道:“有個妹妹,大名叫建國,小名叫棉棉,棉花的棉。”
看得出趙家父母所求無非四個字:吃飽,穿暖。
從那時起,錢振宏一直叫趙米來為“小米”。
搞得趙米來一頭霧水,糾正道:“場長,我姓趙,不姓米。”
錢振宏捏著根旱菸,珍惜地聞了又聞,沒捨得抽,他蹲在地頭上,抬頭看了趙米來一眼,把旱菸卷夾在耳朵上,說:“你懂什麼,小米多好啊,等你這個小米成了老米……”
他“嘿”了一聲,情不自禁露出一個憧憬的笑容,“說不定咱家家戶戶都能吃上大米了。”
趙米來望著面前搖曳的綠苗,沉默許久,從此往後,再也沒反駁過“小米”的稱唿。
往日的面容漸漸與現在的錢振宏重疊。
錢場長動了動手指,說道:“你把老馮叫進來,我交代他點事兒。”
深秋。
趙米來失去了父親,又失去了亦師亦友的老領導。
從手術室推出來的老領導安詳地合起雙眼,他可能很多年沒睡過這樣舒適的好覺了。
鏡頭中,趙米來靠在走廊的牆上,彎下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鄧哲飛正要喊“咔”,卻見一滴淚如影子一般倏然落下,趙米來雙手撐著膝蓋,下意識拍打兩下,慢慢站直身體,一步一步朝著夕陽走去。
走,走,走……
眼看著快要撞到走廊盡頭的窗戶了,黎陌仗著前面沒有攝影機,眉頭疑惑地皺起。
鄧導怎麼還不喊“咔”?
要撞牆了啊!
第36章 二合一
在黎陌即將撞牆的前一秒,鄧哲飛終於喊了“咔”。
黎陌折返回去,看到鄧哲飛把剛剛拍攝完的畫面調出來,沉思道:“這裡,你怎麼想到這麼處理的?”
正是趙米來靠在牆邊,雙手撐住膝蓋拍了兩下的動作。
沒等黎陌說話,馬文峰掀開臉上的白布,噌噌噌幾步走了過來,他在鄧導後面站了一會兒,驚訝道:“嗯?這不是我設計的嗎?”
楊程遠眼睛鼻頭全都紅彤彤的,他剛剛入戲有點深,沒注意到黎陌的表演,聞言也湊了個腦袋,邊吸鼻子邊讓鄧導再放一遍讓他看看。
鄧哲飛又放了一遍。
“誒?”楊程遠拖著鼻音,跟馬文峰同款驚訝,“還真一樣。”
黎陌終於插上話,無奈道:“我跟馬老師學的,當然一樣啦。”
進組之後,開機之前,鄧哲飛特意留了一段磨合期,演員們時不時聚在一起對臺詞,談對人物的理解,有時候理解不同,還會叫上編劇易水來評理。
黎陌跟楊程遠和馬文峰的對手戲非常多,湊一起的時間也長,經常會分享為角色設計的小動作,討論間也會各種完善,看得多了,便被黎陌學了過去。
儘管錢振宏的人設對馬文峰來說駕輕就熟,可他依舊為角色寫了厚厚一本人物小傳,結合他從前的演藝經歷,和對生活的觀察,為錢振宏設計出一套貼合人物經歷的肢體動作。
其中扶著膝蓋起身,就是考慮到錢振宏有頭疼的毛病,疼起來有時候會站不安穩,為了不讓其他人擔心,他會把站起來的動作分解成兩步,靠扶著膝蓋慢慢給自己一個向上的力。
完了還要拍拍膝蓋掩飾一下。
“父親和場長接連死亡,是趙米來人生中經歷的第一個重大打擊,在他沒有學會接受親人終將會離開的時候,命運便給他上了沉重的一課,”黎陌緩聲分析,“我覺得,當時的趙米來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地模仿場長的動作,好像場長並沒有走,又好像他終將會接過場長所肩負的重擔。”
黎陌鑽研劇本時,腦海裡自然而然會浮現出相應的場景,臺詞該怎麼說、情緒該怎麼轉、眼淚該怎麼落……看著全是技巧沒有感情,其實入戲之後,還是感情佔上風的。
走廊中,黎陌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想不起來要怎麼表演,而是角色本身在這一刻,什麼都沒想。
所以,身體的本能佔了上風。
“合理,後期的趙米來在行為和口音上會越來越向場長靠攏,”鄧哲飛非常滿意,他用手點了點馬文峰,說道,“這一場過,老馬,記住這個動作,後面拍攝的時候別忘了。”
馬文峰:“?”
馬文峰:“倒反天罡啊!”
明明是禮帽老師跟他學的,怎麼反倒變成要他特意記住了!
沒辦法,開機第一場戲,地位就是如此崇高。
補完該補的鏡頭,開機第一天圓滿結束,收拾好器材,鄧哲飛在下班路上給老朋友孫勝發了條訊息。
“眼光不錯,欠你個人情。”
鄧哲飛剛拿到《榮光》劇本時,曾詢問過易水,問他能不能把趙米來的年齡改一下。
趙米來剛出場實在太年輕了,還沒褪去學生氣。
易水斷然拒絕。
鄧哲飛把合作過的演員扒拉一遍,又把沒合作過的演員扒拉一遍,其他配角慢慢地定下來,唯獨男主角沒有蹤影。
演技成熟的年齡不合適,指著一臉褶子跟觀眾說這是大學生,多冒昧啊。
年齡合適的演技稍顯青澀,鄧哲飛尋思調.教調.教也不是不行,差點拍板,但易水不滿意,因為不太符合他寫劇本時,對趙米來的想象。
鹿鳴獎頒獎典禮鄧哲飛看了,可能是對於長得好看的人的刻板印象,他認可黎陌的演技,可下意識裡依舊把黎陌歸於偶像那一派,要不是孫勝的極力推薦和楊程遠不停的絮叨,他夠嗆能鬆口。
最終打動鄧哲飛的,是黎陌的態度。
願意為了角色去做一切改變,去拜訪原型,去體驗生活,進組前結束手頭一切工作,不接其他通告邀約,這樣的演員,鄧哲飛沒有拒絕的理由。
儘管對黎陌的演技有所瞭解,鄧哲飛還是驚訝於對方的靈性。
比如開機這一場,劇本中只有“夕陽落下,趙米來靠在冰冷的走廊”作為一場戲的結束。
理論上,這場戲只拍剪影,演員走神都沒問題,可黎陌不僅沒有走神,反而細膩地做出了馬文峰設計的動作,作為兩個時代交替的標誌。
上個時代終將落幕,新一代人會拿起接力棒繼續向前。
鏡頭美得如畫一般。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黎陌前期做足了準備,若是他沒觀察過馬文峰,正式開拍絕對沒有這個效果。
易水感冒了,發燒沒能來片場,鄧哲飛把素材給他看,易水仔仔細細看了三遍,啞著嗓子說道:“他就是趙米來。”
對編劇來說,這是一句相當高的評價。
吃完飯,鄧哲飛才收到老朋友的回復。
僅僅只有兩個字。
【孫勝:廢話。】
***
時間一晃而過,又是新的一年。
各平臺的開年大戲你方唱罷我登場,戲外撕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實際一看資料,纏纏綿綿到天涯,誰也別笑話誰。
讓人情不自禁想起去年《青雲之下》開播後的盛況。
於是今年出現一個奇怪的現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