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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景深試探性問道:“要不……先走戲試試?”

傅謙把保溫杯交給助理,聞言比了個OK的手勢,臉上半點怨氣都沒有了,說道:“沒問題!”

“好,拍攝區域清場,演員走戲。”

“開始!”

南區荒廢多年,老舊與倒塌的建築形成一個天然的迷宮,路上有不少垃圾公司運輸時散落的零件,有些機器人的能源沒有完全耗盡,因為亂碼,吱哩哇啦叫著聽不懂的語言。

千里很少踏足南區,就算是複製人,繼承了人類的記憶,本能地會對墳場產生恐懼。

靈活地繞開所有障礙物,黑色的作戰靴踩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這裡沒有植物,沒有生命,連空氣中都瀰漫著電子元件鏽去的味道。

千里面色不變,手中的槍早已上膛,手指輕輕搭在扳機的位置,只要目標出現,他便能立刻一擊斃命。

左右掃視之間,有什麼白色的東西從眼底一閃而過。

白色?

千里眼睛一眯,認出那白色的東西是一盆不值錢的花。

雖然有點驚奇南區怎麼會種出花來,但千里的目標一直是花朵旁邊的那個跟他交過手的複製人。

他記得,那個複製人的左腿似乎有缺陷……

思考之間,千里抬手舉槍,他扣動扳機的速度很快,可再快,沒快過那一道絢爛的鐳射。

衛一沉默地抬起眼睛,由舊零件組裝而成的鐳射槍被他拿在手裡,槍管的質量不太行,只開了兩槍,便微微冒著煙,幾乎要報廢了。

但是沒關係,這兩槍,衛一先是穿透了千里持槍的手腕,又一槍打碎了千里左腿的膝蓋骨,讓這個執法者踉蹌著,單膝跪在複製人面前。

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千里的心臟。

鐳射槍不同於執法者的配槍,自帶燒傷功能,一旦被打中,傷口會不停地燒灼著周圍的血管、皮膚、骨骼、神經,帶來無與倫比的疼痛感,早在幾百年前,就被列為了管制槍具。

千里表情未變,腦袋上微微滲出一層汗,想用完好的左手重新拿到配槍,卻又聽“噗嗤”一聲。

配槍被衛一打中,成了一塊廢品。

衛一捋了捋阿粟的頭髮,把纏在一起的花枝一一解開,隨手在垃圾堆裡找了一根鋼管充當柺杖,來到千里面前。

一個站,一個跪。

一個高,一個矮。

地位顛倒,掌握毀滅權利的造物主成了待宰的羔羊。

“複製人的死亡,就像是塵埃融入茫茫大地,無聲無息。”

衛一持著槍,灼熱的槍口幾乎觸碰到千里的額頭,輕聲問道:“那人類呢?”

千里不語,他神色冷靜,一丁點都不像面臨死亡之人,坦然地近乎神聖。

衛一原本也沒想著千里能夠回答,這些執法者一向看不起復制人,彷彿多說一句話就能汙染他們的基因似的。

想到這裡,衛一莫名笑了一下。

“支撐我做出行動的是底層程式碼,那麼你呢?”

衛一居高臨下,白色的已經破碎的衣衫在風中搖晃,猶如神話傳說中天使的羽翼。

“執法者,你的底層程式碼是什麼?”

衛一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舒緩,卻恍若洪鐘,重重敲擊在千里的心臟上。

一個複製人,行走的機器,在質問他的造物主,你的底層程式碼是什麼?

或者說,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殺的每一個複製人,真的由你的本心控制嗎?

你是誰?

你如何假定你不是被灌輸了底層程式碼的,另一種複製人?

衛一扣著扳機的手指漸漸收緊,卻在最後一刻陡然鬆開。

他想,如果他殺了執法者,那他與人類有何區別?

“複製人的死亡,就像是塵埃融入茫茫大地,無聲無息。”

衛一收起鐳射槍,扶著柺杖,將完全沒有防護的後背露給千里。

面對死亡,千里不曾恐懼,面對質問,千里不曾震動。

而衛一露出後背的行為,讓千里瞬間產生一種空曠的茫然,好像心臟處破開一個巨大的口子,無論如何都不能填滿。

為什麼,千里想問為什麼。

面對一個要殺死你的敵人,為什麼要放過他,為什麼要不加防備地露出後背?

空茫之後,千里的情緒終於不再無動於衷,翻滾著亂七八糟的疑問。

你在蔑視我嗎?

千里想。

你在蔑視我。

千里沒有把對方稱為“複製人”,而是用了指代人的“你”。

遠處,衛一支著一條腿,把阿粟扛在肩膀,手裡拎著花,另一條空閒的時候扶著柺杖,潛入到茫茫的電子墳場中。

膝蓋處的血液浸溼了那一小片土地,千里試圖起身,從前帶傷追蹤從未喊過一次痛的執法者,輕輕“嘶”了一聲。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衛一最開始待的地方,環視一週,低下頭,好像看到了什麼,彎下腰,下意識用慣用的右手撿起一片潔白的花瓣。

手腕被貫穿的血液滴到花瓣上,千里沉默地,用左手仔仔細細擦乾上面顯眼的紅色,猶如找回自己的人性。

有點痛。

千里把花瓣放到心臟位置的口袋裡,就地躺倒,第一次向同事們唿叫了求援訊號。

或許連高高在上的造物主都沒有意識到,他心中質問的是“你在蔑視我嗎”,而不是“你憑什麼蔑視我”。

莊景深目瞪口呆地喊了“咔”。

第76章

鏡頭中,一向冷硬得比機器人更像機器人的執法者仰躺在電子垃圾堆砌而成的小山上,目光不似往日冷淡,空茫茫的神色中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彷彿腦海中一直迴盪著那句堪稱倒反天罡的質問。

“你的底層程式碼是什麼?”

從此時,從此刻,一粒小小的種子在千里心中萌芽,讓千里開始思考,除卻身體構造,他與複製人之間的區別到底在哪裡。

“是我要的感覺,我要的就是這個感覺!”莊景深拉進度條重新看了一遍傅謙的表演,語氣中難掩震驚,“不是,你倆剛剛是進行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傳功了嗎?”

這場戲看似簡單,實則對演員的要求非常高,傅謙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玄之又玄的狀態,恍惚間,自己似乎與千里合而為一,下意識調動著身體的每一塊肌肉,讓所有表達更流暢、更精準。

揉揉酸澀的眼眶,傅謙用力深唿吸幾次,試圖散發出積聚在胸口處的那口氣,從場地往監視器這邊走的時候,他都覺得腳下有一點發飄。

直到看見自己的表現才緩過勁來。

“我靠,這真是我演的??”

傅謙眼也不酸了,胸口也不悶了,走路都有勁了,呲出一口大白牙,故作謙虛:“還是我們小黎老師教導有方!”

黎陌不忍直視,隨意擺手:“哪裡哪裡,主要是咱們傅哥悟性驚人。”

莊景深心虛咳嗽兩聲,作為導演,在演員找不到狀態時,應該積極主動地引導,可他實在組織不起語言,比比劃劃幾次,最終只憋出一句“感覺不對”。

傅謙是非常成熟的演員,他最為人所稱道的便是“穩”,但舒適區待的時間太長,思維會形成慣性,在接到“千里”之後依舊按照往常的思路去剖析人物,導致對角色的認知產生了一丟丟的偏差。

這一點偏差,是需要導演來幫忙擺正的。

莊景深原本以為這場戲要磨個幾天,留了充足的時間,如今一條過,他乾脆宣佈收工,順便讓人擺一桌小孩菜,祝賀扮演阿粟的小唐旭殺青。

過完十一假期,唐旭小朋友還得回去上學呢。

日常檢查裝置的時候,莊景深深沉地盯著監視器:“彭導,我在想一件事。”

彭洋湊了過來,聞言問道:“什麼事?”

莊景深抬起手,摩挲著下巴:“你說……製作片尾的時候,我給禮帽老師加個表演指導的頭銜怎麼樣?”

***

自從過了衛一與千里對峙的那場戲,傅謙可謂是打通了任督二脈,越來越得心應手。

黎陌自然是不用擔心的,他甚至沒得到一句“感覺不對”,還在莊景深抓耳撓腮組織語言的時候,主動幫忙翻譯莊導口中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感覺。

前期準備得充足,演員全程沒有發生什麼太大問題,工作人員兢兢業業,整個劇組同心協力,讓《機械之心》的拍攝非常順利。

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

十一月中旬,歷時55天,《機械之心》正式宣佈殺青,進入到緊張的後期製作階段。

甚至沒耽誤黎陌參加飛鏡獎和摘星獎的頒獎典禮,拿了個最佳新人大滿貫。

這次進組的時間不算長,積壓的工作也不多,因為《一起搖滾》的影響,黎陌再次接到了各家電視臺和網路平臺發出的跨晚邀請。

希望黎陌自己唱兩首,再讓滄浪樂隊合體唱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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