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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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塵埃落定之後,陪燕遲住在敕勒川跑馬放羊,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錯愕一瞬,又很快自嘲一笑,揪著燕遲的耳朵問道:“若有一日,給你個機會,你可願意同我回上京?”
燕遲沒吭聲,只揹著季懷真往前走,許久過後,輕聲反問:“那你可又願跟我回憑欄村?”
他問的是憑欄村,而不是敕勒川。
柔情蜜意,兩情相悅之時,季懷真自當什麼都願意。
可現下叫風一吹,再聽著燕遲問出這句話,季懷真霎時間清醒過來,再無法如同從前那樣,情話謊話信手拈來。
理智回籠之後再叫季懷真細想,就算一切塵埃落定,就算他助阿全當皇帝,姐姐當上皇太后,難道他又能放心放手,丟下一切同燕遲遠走高飛?
自入季家第一天起,季懷真就註定離不開上京了。
況且他與燕遲之間,本就是由謊言開始的。
葉紅玉的燕子飛不過敕勒川,他季懷真也註定要被困在皇城內。
燕遲突然笑了笑:“你怎的不說情話哄我了?”
季懷真一怔。
燕遲揹著他往前走,每一步走的又穩又平,他自言自語道:“以前我問你什麼事,你不願說,或是不能答應時,就會說一兩句好聽的哄哄我,將事情就這樣敷衍過去,今日怎麼又不敷衍了。”
這話說得可憐,忍不住叫季懷真衝動起來,險些將一切全盤托住,眼見到了喉嚨口,又叫他生生嚥下,心中勐地生出股從未有過的愧疚。
殺人、抄家、放火、栽贓、陷害。
此等不仁不義之舉季懷真信手拈來,他不怕死,不怕捱罵,更不怕被人報復,因此從不曾對誰有過愧疚。唯獨對著燕遲,越是將人放在心上,越是發現燕遲愛他,就越是想起兩人初見之時,他對燕遲做下的一切。
那一句句帶著惡意厭煩之意的誑語,蓄意佈下的傷害羞辱,終於時隔多日,化作柄柄利器,扎回到季懷真自己身上。
他試探道:“若有一日……你發現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會如何?”
“那要看是哪種對不起。”
季懷真道:“誆你騙你,傷筋動骨,情誼全無。”
“誆我騙我,早就習慣了。傷筋動骨?似乎為你皮肉傷也有過不少……至於情誼全無,若你利用我,做出傷我族人之事,自然要情誼全無,”燕遲腳步一頓,回頭看著季懷真,認真道:“若真如此,便如同你先前告訴我的那樣,你我二人一拍兩散,銀貨兩訖。”
季懷真不吭聲。
他身上墜著兩樣東西,一樣是本應交予陸拾遺的狼牙,一樣是陸拾遺的玉珏,各個似有千斤重,墜得季懷真喘不過氣來。
什麼都該是陸拾遺的,他季懷真只是個半路殺出,鳩佔鵲巢的狗賊。
只是他寡廉鮮恥,自不會因當了狗賊就羞於見人。
季懷真算計的是該如何收場,讓燕遲接受他不知不覺中已移情別戀,眼前站著的不是交口稱讚的權臣陸拾遺,而是人人喊打的奸佞季懷真。
“先前你在上京,是何時遇到我的?”季懷真斟酌著試探,估摸著燕遲也沒與陸拾遺打過太深的交道,否則他定是早就露餡,“我怎對你印象不深?總不至於沒說上過幾句話吧。”
燕遲果然羞赧一笑,不好意思地承認道:“是沒說過幾句話。”
季懷真面色冷下,一陣牙酸,簡直想罵人,心想沒說上幾句話還值得你惦記這麼些年?出息!
燕遲迴頭看他,季懷真又勉強一笑,無辜道:“你繼續說,看我能不能想起來,說不定咱倆緣分天定,這麼些年全浪費過去了。”
“是緣分天定不假。”燕遲把頭一點,還未繼續說下去,肩上就勐地被人一捶,他回頭叫喚道:“你打我幹什麼!”
季懷真冷聲道:“有飛蟲落你肩上了,替你拍拍,不用管我,說你的就是,說你的緣分天定。”
“這樣冷的天,你倒是告訴我哪裡來的飛蟲。”
燕遲一陣委屈,又道:“十年前夷戎弱於大齊,我大哥最不受寵,又年歲最大,族中便推他來當質子。我娘困於敕勒川已久,不少人對她殺之而後快,與其在草原日夜提心吊膽地活著,我父王便命我娘隱姓埋名,陪大哥一起來大齊,我那時身份未被承認,我娘就求著我父王,讓我一起跟著。”
來的若是受寵的皇子也倒好說,偏偏是最無希望繼位的,更不要提葉紅玉昔日在夷戎樹敵眾多,她這一走,能活著到達上京已是上天眷顧。
孤兒寡母,又是以弱國質子身份前來,在大齊的日子不必細說,自當受盡苦楚。
在別人眼中看葉紅玉,只當她是困於深宮,不受寵的夷戎皇妃,又有誰能想到眼前這狼狽清瘦的女人,竟是赫赫威名,叫草原十九部聞風喪膽的葉紅玉?
不提燕遲大哥,他是皇子,吃穿用度雖少不了,但也僅僅是夠用而已。
怕只是燕遲母子,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受盡白眼,受盡寄人籬下之苦。
“在上京的最後一年,我十三,那年當朝丞相季庭業六十大壽,他權傾朝野,人人都要去拜賀,大哥也帶我去了。送了他一把長槍。”
季懷真一怔,突然道:“……槍頭以精鋼打造,是難得一見的神兵利器。”
燕遲一怔:“你怎麼知道?那槍是我孃的,其實還有一把劍,也由精鋼所鑄,來大齊的第一年,被我娘獻給了你們大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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