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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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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青衫公子沒有再笑,眼裡有著經年累月的疲倦,“停下來不行嗎?”他問。

  “不行!”

  “砰”地一聲雙手重重砸在書案上,堆積的書卷唰唰往下滾落,章褚抬頭看他,眼神兇狠得彷彿要一口咬死獵物的勐虎,老之將至,卻不甘如此。

  “整整五代人!我章家蟄伏近百年,才換得來如此一良機!”他忽然將面前的書卷一掃而空,頓時滿室都是滾落的發黃古籍,他從裡撿出一本殘缺不全的《青史錄》,幾乎是摔在青衫公子臉上。

  “青史只論成敗!勿論緣由!能者上,庸者下,不能者死!”

  他走到青衫公子面前,嘴邊一抹譏誚弧度,“知道先帝德宗怎麼死的嗎?”他一笑,笑得讓人不寒而慄,“因為懦弱而不爭,所以到死,連自己的妃嬪們都護不住。”

  青衫公子怔愣地捧著手中的書錄,腦海中一片轟鳴之聲,久久不能平靜。

  “叔……叔叔,”他喃喃道,“你們想反……”他忽然止了聲。

  章褚冷冷看著他,在他眼裡,世間萬物皆可碾成塵土——只為最後的絕勝。

  “凌淵,”章褚緩和了神色,輕拍這位侄子的肩,“記著,以後若是大業已成,繼承正統的只能是你。所以,對任何人都不能心慈手軟,包括你的親人。”

  “那太后……”章凌淵有些猶疑,“姑姑難道……”

  提到自己的親姐,章褚忽地發出一聲嘲笑,“女人罷了,沉浸在過往之中,若不是她當年做了蠢事,我何至於與半個朝廷抗衡,還留下隱患無數?”

  “如今登了大寶的兒子也不過泛泛,剩下一個齊朗殘忍嗜殺,惡名遠揚,皆非當世之君。而你,”他凝望著這張年輕的臉,忽然放軟了語氣,“你是我大哥唯一的孩子,如今大哥離世多年,我這個做叔叔的不會對你棄之不顧的。”

  聽到這話,章凌淵眼眶微潤,“叔叔,”他攬衣跪下,“叔叔大恩,凌淵無以為報。”

  “那便好好精進,莫要再有這些幼稚念頭。”章褚將他扶起。

  “叔叔教訓的是。”徹底想通後,他的神色又從容不少,“說來,那個李家小姐您以為如何?”

  章褚望著窗外無垠暗夜,緩緩開口。

  “留不得。”

  棋子落定,於白玉棋盤上發出琳琅脆響。

  “九哥,該你了。”

  齊朗翹著腿倚靠在繡榻上,青銅香爐內餘煙嫋嫋,帶著檀木清香直飄過窗外,混入細微雨點裡。

  “嗯?”齊桓從棋局裡抬頭,天色已沉,淅淅瀝瀝夾著雨聲,“居然下了雨。”

  手中黑玉棋子驟然落下,打在棋盤上一陣脆響,噼裡啪啦間數顆棋子落地,這棋局已經亂了。

  “九哥啊九哥,”齊朗無奈怎舌,“下個雨看把你稀奇的,連棋局都給你弄亂了,你說這局算誰的?”

  齊桓微微一笑,少見地沒有辯駁,“那便算你贏了吧。”

  齊朗一陣哀嚎,“那贏了有什麼意思。”

  齊桓眼光在棋盤間逡巡,他記得每個棋子的所在之處 ,復原棋局對他而言輕而易舉,不過他不打算說。好在齊朗興致也沒了,一拂衣袖將棋盤亂了個徹底。

  “不下了,不下了,這天都黑了,要不九哥你就在我這用飯吧。”還沒等齊桓應允,他便拍拍手高唿,“上膳。”

  齊桓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鮮少有人知道,私下裡他只是一個與普通人家無異的兄長,即便齊朗的母親與他有殺母之仇,他也無意遷怒於他。沒人會相信尹王的為人,他們二人相投,更多地被稱為狼狽為奸。

  片刻後,幾個丫鬟將菜擺開,齊桓一抬頭,微微皺眉,這府上的丫鬟長得實在是……有礙觀瞻。

  等下人們走後,齊朗無奈攤手,“沒辦法嘛,府上但凡生得好看一點的丫鬟都被我殺了,只剩下這些還得留著,要不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

  小案上擺著兩份豆羹,兩條地瓜,一份蓴菜,堂堂御賜鑾駕的親王,吃得竟如此樸素,實在是與齊朗平日裡的奢靡作風毫不相襯。

  見對面齊朗吃得泰然自若,齊桓沒動碗筷,“還是放不下?”他問。

  齊朗停了手上動作,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從俊朗的臉上消退,取而代之的只是如高樓崩塌面對殘垣斷壁時的深刻無力和落寞。

  “說點別的吧。”

  香爐的煙早已涼透,還帶著寒雨的溼氣。檀香,圍棋,疏食淡飯,這些曾經是屬於一個女人的痕跡,一個有著絕色容顏又被他親手殺死的女人。

  從一開始,她接近他,都只為了殺他,因為他是太后最為疼愛的幼子,而太后,滅了她滿門。而尤為可笑的是,齊朗到如今都還在意著,女人有沒有一瞬間愛過他?

  “她要殺我,我便殺她,她不讓我活,我也不會讓她活。”那年大雪滿地,女人脖頸濺出的鮮血猶如殷殷紅梅,在他的銀白刀刃上凝固。

  從此齊朗不得好活。

  齊朗見了他這幅挹鬱模樣,乾笑了一聲,“別可憐我,”他說,“等哪日你遇上一個,你便懂得箇中滋味了。”

  “我麼?”齊桓悠悠開口,忽然笑道,“我若是哪日混到如你這般模樣,還不如死了好。”

  此時這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相視一笑,彼時兩人並未將這句無心之言放在心上。而後來,淡水四年歡意,危弦幾夜離情,再來回首此刻,只覺前塵往事,皆為因果。

  雨聲漸停,煙霧九重城,大京李府內。

  李妙人再次睜眼時已是半夜,她朦朦朧朧轉過身,桃鳶正坐在一旁哭泣,渾身都帶著孝。她本想起身,卻發現全身骨痛難忍,手撐不住,磕在了榻上。

  “小姐!”桃鳶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見李妙人醒了,忙過來扶她斜躺下,不忘在她背後多墊上一層褥枕。

  李妙人一伸手,桃鳶立刻會意倒了杯溫水,她接過潤了潤乾涸的嗓子,終於開口,“現在是幾更天了。”她問。

  桃鳶看了眼旁邊的水漏,“小姐,現在是丑時三刻。”

  “我居然睡了這麼久。”李妙人有些驚異,隨即問道,“公子呢?他去做什麼了?”

  桃鳶有一瞬的停頓,她手中攥著辮子,猶豫著,“公子當然是去操持事物去了,現在外面忙得很。小姐要是身體還有不適就多睡會兒吧,郎中都說了還好您身子骨好,沒有大病……”

  “桃鳶,”李妙人打斷她,臉色也沉了下來,“跟我說實話,到底出了什麼事?”

  “啊?”桃鳶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沒有的事,小姐您別亂想……”

  桃鳶終於鼓起勇氣看著自家小姐,那目光似乎能撥開層層迷霧直達心底,讓她無從遁形。

  “小…小姐,”她聲音低低的,“我不是要故意瞞著您,就是怕您醒來,聽了不高興……”

  “是二老爺來了?”李妙人淡淡開口。

  “您怎麼知道?”桃鳶驚唿。

  李妙人彎了彎嘴角,烏髮披身,笑得清麗,“你這丫頭還能瞞得住我?把你臉上的眼淚擦擦,告訴我究竟怎麼了。”

  桃鳶笑了兩聲,袖子胡亂地抹了把臉,“就是在兩個時辰前,您當時還躺著,二老爺就過來說要見公子,還把蕭塵公子也帶來了。”

  “李蕭塵?”李妙人眉頭微蹙,“他和二叔過來作甚?”

  “奴婢也是好奇,就伏在窗邊偷聽了兩句,誰知…誰知……”小姑娘臉上一陣忿忿不平,“蕭塵公子說您和吳家那個老爺有些見不得人的交易,是您害死了老爺,還故做好人去救公子,說得言之鑿鑿的,甚是有理!”

  “哦?”李妙人笑道,“言之鑿鑿這個詞用得好。”

  “小姐!”桃鳶急得跺了一腳,“您還是上點心吧,這些人就是見老爺不在,故意騙您和公子,好圖謀咱家的東西。”

  “所以連你都看得出來,難道哥哥就看不出來?”她輕聲問道。

  桃鳶一下子愣住了,“也是,”她摸了摸鼻子,“您說得有理。我聽公子的語氣也是不信的。”

  “不過也不盡然,我還是應該多做些準備的。”說完,她掀開錦被,微微活動一下僵硬的身子,“扶我起來更衣,我出去一趟。”

  “小姐您去哪兒啊,”桃鳶不解,剛給她披上一件罩衫,突然想通了似的忙道,“小姐,您不會是要去找二老爺他們理論吧!您放心,公子將來才是主家繼承老爺遺產的人,二老爺他們家絕對連半個手指頭都摸不到!”

  李妙人繫著腰帶,聞言笑著搖頭,“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只要哥哥還在,其他的倒也無所謂。”

  她下了床,邊上的燭火拉出半個細長的身影,素白外袍染上一層暖色。桃鳶過去,給她披上孝麻。

  “你在這等著,我去看看爹孃。”

  踏著滿地溼濘,李妙人緩緩登上高臺,兩口烏沉沉的棺木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但周遭白燭光線溫暖,一瞬間讓她有種父母在天之靈依舊在凝望她的錯覺。

  李伯跪在一旁守夜,身上還帶著孝。見李妙人過來,連忙起身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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