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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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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您去歇著吧,下半夜我來守。”

  見她瘦弱的身骨,李伯終是有些不忍心,正要張口,李妙人淡淡道,“我和爹孃有些話要講。”

  臺階上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遠,李妙人捻袖,抓起一把碎木灑在火盆中。

  “爹,娘,”火光漸盛,映得烏麗雙眸如赤色融金,“我不想像畜生一樣任人宰割,我想做執刀人。”

  七日過後,停棺日滿。即便李夫人逝世不足七日,兩樽棺槨還是同時封了,抬往李姓宗祠堂。

  李家祠堂離李府並不算近,而是靠著大京城郊外的一座荒涼古剎。李夫人生前信佛,李家的宗廟便遷至這裡,雖然不甚華貴但勝在清淨,所以李弘道生前偶爾會攜著一雙兒女過來參拜。

  是日,崎嶇長街上一片縞素,李妙人與兄長李長卿走在最前,手捧父母靈位。

  近日裡家裡的氣氛越來越難言,為了重新將父親生前的勢力聚攏,她花了不少心思,府上的財務也需打理,難免會和哥哥發生爭執。她微微側首,只見李長卿捧著父親靈位,肅穆神色外,似乎又多了層不明的意味。後面搖著白幡的二叔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兩人同時回頭看她,李妙人連忙把臉撇了回去。

  看來還是得跟哥哥好好談談,她心裡暗想,等今日這夜過了,她就去找他。畢竟李長卿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然而意料之外,原以為會忙到半夜,誰知天才微微泛黑,她便將一切安置妥當,帶著一眾僕人回府。說來也是諷刺,本以為大喪之日,以父親生前威望,想來是會有不少人前去祭拜,誰知一天下來,寥寥無幾,倒是清閒了他們。

  正所謂“窮居鬧市無人知,富在深山有遠親。”以他們李家現在的樣子看來,也算是“窮居鬧市”了。

  這樣自嘲地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家。只是她還沒到自己的別院,裡面桃鳶與人的爭執聲幾乎要翻天,院牆下還聚了一干湊熱鬧的。

  “都站在這作甚?”

  她一出現,所有的僕人連忙讓出一條路。“回小姐,”一個丫鬟脆生生說道,“陳三說要分家,正在找桃鳶姐要錢呢。”

  “分家?”她冷笑一聲,“我兄長還在世,李家還沒完呢,哪來的分家。”

  所有人都跟著她擠進別院裡,桃鳶見她過來,高叫了聲“小姐。”那個叫陳三的僕人開始噤了聲,隨即又梗著脖子叫囂,“小姐來了如何?小姐來了你也是給少了!”

  “你這人!”桃鳶怒道,硬是把不要臉這句話忍了回去,“小姐,陳三說他爹死了,要回去安置,我給了他四十兩銀子,他居然嫌少,還獅子大開口說要五十兩,你說這人……”

  “先別急,”李妙人打斷她,轉頭對上陳三,“你這一去怕是不會再來了吧。”

  見眾人投來異樣的目光,陳三憋得面紅耳赤,畢竟他在李家待了也有三年,現在老爺剛過世就要離開,難免有勢利之嫌。

  “行了,我也不為難你,”李妙人看他那模樣就猜到了七八分,既然別人已經萌生了離開的念頭,強留自然沒意思,“桃鳶,前些天老馬伕死了給了他兒子多少錢?”她問。

  “回小姐,二十五兩。”

  李妙人點頭,“給他三十兩,讓他走。”

  “什麼!”陳三大驚,沒想到五十里兩沒著落還活活少了十兩,當即惱羞成怒。“才給三十兩!你打發叫花子呢!我好歹叫你一聲小姐,就是老爺在世,絕對不止這個數!”

  “望江樓跑堂的夥計月俸是三兩,我爹的月俸也不過十二兩。三十兩紋銀,夠你這月工錢和你父親的安置費了吧。”

  陳三愣住了,隨即發狠地喊著“好!好!你等著!”然後抓起那三十兩銀子離開了。

  “還有誰要走的,今日一併告訴於我,錢不會剋扣各位,都是有例可循,按規矩辦事。”

  有三個丫鬟相視對望一眼,齊齊站了出來。

  “家裡可有親人在世?”李妙人語氣緩緩,沒有絲毫不平。

  三個丫鬟有些磕巴道,“回小姐,沒有。”

  “桃鳶,”李妙人輕輕擺手,“給她們一人三十兩。”

  “小…小姐!”三個丫鬟突然慌了,“太多了……”

  “沒事,”李妙人接過錢放在她們手上,“你們三個沒有家人,以後在外就相互扶持,多的錢就當是嫁妝,往後若是還願意回來看看,李府永遠都是你們的孃家。”

  “小姐!”三個丫鬟齊齊跪下,“是我們不好,我們不該,可…可是……”

  “沒關係,”她扶著他們起來,如淡雅茶花的臉上綻出一絲和煦笑意,“我不怪你們。”

  日頭漸漸沉下,等安頓好了這些想離開的人,再一抬首,天色早已黑了。桃鳶過去點火,別院迴廊上總算是有了點亮光,照著一棵白梅勝雪。

  “春梅啊……”她走過去輕撫花瓣,微微感慨,“紅塵撲面,顏色不鮮;物性如此,遠勝登仙。”

  若是能像這株春梅一般,即使身處滾滾紅塵中,也不改其本色,就好了。

  “小姐?”

  李管家站在別院入口處,探著一個頭,角落一從翠竹投下黑影遮在他臉上,樣子竟有幾分滑稽。

  “李伯?”李妙人見這模樣不禁失笑,“您站在那作甚,可是有事找我?”

  李管家有些不好意思,笑容漸漸爬上佈滿皺紋的臉,他往前一走,李妙人就明白怎麼了,因為李伯身後還牽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衣服髒亂,小臉有些蠟黃,正怯生生地看著她。

  她半蹲下來,對兩個孩子招手,兩個孩子對望了一眼,抿著小嘴露出淺笑,隨即撲向她的懷裡。

  “李伯,這是您老家的孩子嗎?”桃鳶也過來看了,摸了摸兩個孩子柔軟的黑髮。

  “老奴家裡哪來的孩子啊,”李管家擺手,“只是剛才要關府門了,這兩個孩子過來要飯,我看著可憐,再加上家裡這段時間走的人也多,正好留下兩個也是好的。”

  李妙人低頭問他們,“你們是兄妹嗎?”

  小女孩一直抿著嘴不說話,倒是男孩最先開口,“我是弟弟,這是我姐姐。”

  “弟弟,姐姐。”她喃喃念著,看著這兩個孩子,就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幼時。如果可以的話,她想把這兩個孩子養大。

  “你們有名字麼?”

  “我叫阿青,我弟弟還沒有名字。”這次是女孩說的。

  “你們想留下來嗎?”她問。

  兩個孩子齊齊點頭。

  “那你們介意我來起名字嗎?”

  兩個孩子又搖頭。

  李妙人笑了,她眼睛一直都很清亮,淡淡溶溶如淺月流輝。環顧四周,有淡月梅花,有蒼竹清風,是個能讓人銘記一生的好日子。

  “那好,”她說,“白梅微發竹蒼翠,帶得青月兩兩歸。從此以後,姐姐叫梅青,弟弟叫梅嶽,諧音‘月’字,如何?”

  桃鳶拍手叫好:“小姐,這名字可比你給我的還好聽呢。”

  “從此以後,你們就留在我的別院裡,好嗎?”

  梅青和梅嶽點頭,揪著她的衣襬不放。李管家見狀,也笑道,“那這樣安頓好了,老奴就先走了。”

  李妙人坐在迴廊邊上,摟著姐弟二人,心中感慨萬千。

  “小姐?”梅嶽問道,“您叫什麼名字呢?”

  “我嗎?”李妙人指著自己,“我叫李妙人,因為出生那天是大雪節氣,我爹就給我起名叫妙人,‘寒空失妙人’,妙人就是雪。”

  兩個孩子小小驚唿了一聲,“小姐肯定讀過很多書。”

  “你們要是想讀書,我可以教你們。”

  “真的嗎?”

  李妙人用力點頭,幾乎篤定,“真的。”

  她緊緊摟著這兩個孩子,由衷地懇求能讓自己有這份能力護住這一小方溫暖的所在。自小她便不是爭強好勝之人,幾日前她在父母面前發過誓,要做執刀人。也許是今日月色太好,讓她暫且將這份誓言拋之腦後,此時此刻最為珍貴,哪管以後刀山血海。

  下半夜,月色漸漸為雲層所遮蔽。

  梅青和梅嶽睡下後,她披上披風,踏著暗夜離開了府邸。

  她想父母了。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此時路上還帶著水汽,聞起來涼且沁人肺腑。李妙人就這樣獨自踱著步子,慢慢走到這座不甚起眼的古剎之內。白日裡扔過的紙錢還落在臺階上,顯得此處愈發孤寂悽清。

  高堂之上,盡是李家先輩的排位,如同一個巨大的弧形將她包圍,而現在不遠處又多了兩個新的排位,正是她父母的。她拿起香臺上火石輕劃,火苗悠悠燃起,也照見一旁未曾燃盡的一炷香。香氣氤氳縹緲,卻聞之令人舒暢,如此寶貴之物,只怕不是她們家能拿出來的。

  李妙人手執黃紙,就著燭火點燃拋進發黑銅盆,火光幾乎照亮半個屋子,也映出她半張清麗面孔。

  “閣下既有心拜祭家父家母,不如出面一敘。

  一個黑色身影從佛臺後顯現,當來者掀開斗篷後,那張清麗的臉上有過出乎意料的訝異和一閃而逝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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