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一聲聲落下,所有人都靜靜等待著,等待著結束家法,然後將她驅逐出去。李妙人忍著,自始至終都沒有發出一聲叫喊。她要看清楚這裡所有人的臉,看這些暗地裡彈冠相慶的一夥人,他們還是真正謀害父親的兇手,他們不是東西。
她做錯了什麼?她只想保護這個家。可她太過無力,只能任人宰割。
“保全?如何保全?”
“你既不願死,又不願意順從他們,你說該如何保全?”
“是像畜生一樣任人宰殺還是做一名執刀人,好好想想吧。”
李妙人昂著頭,眼神漸漸發狠。尹王殿下說的沒錯,她已經在局裡了,即便她只想安分守己,那些人依舊會找上門來,倒不如自己,主動出手。
“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執刑人仍在報著數。
“停!”
李妙人臉色慘白,冷汗順著頜骨線條滴下,朦朧間她看見哥哥過來,單跪在自己面前。
“妙人,你告訴我,真是你做的嗎?”他低聲問,眼神悲慼。
“哥,”李妙人抬頭看他,氣若游絲,“從小到大我從沒想過與你爭什麼,父親去世後我只想好好扶持你,料理好這個家,保護好父親生前留下的東西,僅此而已。”
她沒看清李長卿眼中的心痛和失望,“去給爹孃守靈吧。”他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小姐,小姐。”
幾人的叫聲夾著斷斷續續的哭聲,李妙人醒來時,黃昏的光正好從窗外射入。她正趴在床上,背後火辣辣的疼。
見梅青和梅嶽站在旁邊,她竭力擠出一個笑,“別哭了,”她伸手摸了摸姐弟倆的腦袋,“頭都被你們吵大了。”
“肯定是二老爺家裡搞的鬼!要不然公子怎麼會這麼對小姐!”桃鳶還在一旁拭淚,眼睛腫的像個桃子。“小姐,他們把你害成這樣,是不是也會害著公子,可奴婢想見公子一面,公子就是不聽!”
“不會,”李妙人搖頭,她此時正趴著,這個動作做起來很不方便,“只要有我在,他們絕對害不死哥哥。”
木窗被輕輕釦響,“誰啊?”桃鳶連忙止住哭腔,用手帕拭淚。
沒人回應,等她過去開啟窗時,上面多了一個青花白底的小巧瓷瓶。
“小姐,是藥。”她旋著瓶子唸叨,“說是治療外傷的。”
“給我塗上吧。”
室內一片安靜,清涼的的藥塗上後那股火辣辣的感覺好了不少,不用猜,他們也知道這個藥會是誰送過來的。
“我小時候在林子裡騎馬,摔下來後樹枝在腿上劃出一條長口子,不停地流血。”李妙人仍舊喃喃說著,記憶飄向渺遠的以前,“哥哥當時就是用這個藥給我抹上,又怕騎馬把傷口震開,他就揹著我走了回來,足足二十里地。”
她說著說著,眼前漸漸起了層霧氣,“可現在想像以前那樣,終究是不可能了。”
可想而知,這件事情終究會成為兩人間過不去的心結。而在離李府十里開外的宅子裡,那些個被李妙人嘲笑為要彈冠相慶的人們,卻並沒有那麼好過。
“沒想到啊,李長卿最後還是心軟了!”四老爺的手重重拍在案上,見二老爺沉默不語,他不耐道,“我說老二,這主意是你們父子出的,到底能不能行,別到時候沒分到一杯羹,他們兄妹倆清算倒把我們推在前面。”
李弘化看了他一眼,有下人過來給他點上烏金雕花的煙槍,他深吸一口,徐徐吐出青煙。
“諸位稍安勿躁,章相國出的計策,沒有失過手的。”
“章相國,章相國,”六老爺有些不忿,“說到底他們畢竟姓章,當初大哥在世時,那一國之相可是我們李家的!”
他的話不經意間猶如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那些本來就不都堅定的人內心愈發動搖起來。
“看來六叔果然是老了,這才剛剛開始就瞻前顧後了起來。”
六老爺隨即惱羞成怒,“你一個小輩,這兒輪不到你插話!”
李蕭塵起身,臉上笑著,語氣卻惡毒至極,“侄兒無禮,剛才多有得罪。不過說到底,那都是大伯的,可不是李家的,更不是你我的。”
見眾人神色又有了變化,他終於滿意地點點頭,“所以說,勢位富貴,還得從我們自己這兒謀取。要不然,諸位叔叔與大伯皆為一母同胞所生,難道僅憑大伯比諸位叔叔早生幾年,叔叔們就合該比大伯差麼?”
“蕭塵賢侄說得有理,”五老爺微微頷首,“那你說說,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操辦。”
問到這個問題,李蕭塵緩緩露出一個笑,猶如攻擊獵物前吐信的毒蛇,“很簡單,等李妙人出了李府大門,找一個好日子,我們就……”
他抬起右手橫在脖頸,做了一個劃開的動作。
“殺了她。”
經了一個冬,前些天又下了雨,臺階上早就積了一層厚厚的枯葉。李妙人手執掃把一層層掃著,間或抬頭擦著汗,望向天空。
烏雲密佈,明明才晴了不過三日,現在又要開始下雨了。
她微微嘆了口氣,隨意坐在臺階邊上,擰開壺蓋,汩汩泉水流進喉嚨,沁人心脾。
這是她離府的第五日,日子還算過得清閒。臨走時,她說淨身出戶,真的就只帶了幾卷書,桃鳶趁人不見偷偷塞錢給她,被她回絕了。畢竟她以後不在府上,桃鳶的日子自然不會好過,梅青梅嶽還小,錢還是留給他們買些衣服書本吧。
好在她手藝還算不錯,上街的同時賣些字畫,換來的錢倒也夠她生活。只是堂堂一個李家小姐淪為如此模樣,不免讓人多做揣測。倒是昨日尹王的鑾駕路過集市,見她擺攤居然生生停下。
尹王顯然是有些驚異,隨手指了副母雞顧雛圖,“你這畫倒是極有意趣,本王還以為,以你的性子,怎麼也會賣一副紅梅傲雪之流。”
“殿下,”她微微抬頭,一身粗布衣裳倒顯得眼神愈發清亮,“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您這知道得是不是有些晚了。”
尹王一愣,隨即發出爽朗笑聲,幾錠紋銀被他丟在地上,“這些字畫我都要了,若是還有記得給本王留著。”
她將銀子塞入袋中,微微一笑,臉龐清麗如月下海棠,“初日高林,曲徑通幽,殿下賞光,小女子當然與有榮焉。”
然而在她買完吃食回去的路上,她掂量著幾個碎銀子,拿出分量明顯過輕的那個掰碎,裡面是一張字條。
上面只有寥寥四字,紫氣東來。
看來明天會有貴客將至,她這麼想著,今日便沒有出門,坐在門口等待著這位所謂的貴客。
然而時辰不早了,到現在還沒見蹤影,李妙人撐著掃帚,只覺得百無聊賴。初日高林,大京城內初日能看見高林的除了郊外山林還有哪裡,曲徑通幽就是指禪房,難道是昨天自己暗示的不夠明顯嗎?
此時不遠處,一輛馬車于山坡之下停住,身著絹衣圓領袍的人緩緩向上爬來,李妙人以為是尹王,本想上去迎接,誰知走近看後,竟然是個清俊儒雅的少年。
“請問是李家小姐嗎?”他問。
“正是,”李妙人見他禮儀周到,也微微回禮,“小公子是……”
“我嗎?我叫程心,以前承蒙李大人救命之恩,而今聽說大人仙逝,特來祭拜,還望李小姐引薦。”
李妙人的笑容漸漸消失,“你是京城口音,我不記得京城生過什麼大事讓家父對公子有救命之恩,而且你的穿著也不像普通人。”
“小姐果然好眼力,”程心讚歎,“不瞞您說,我只是一個大戶人家府上的普通書童。”
“普通書童?”李妙人笑了,“普通書童還能勞煩尹王殿下給我提前招唿?”
程心笑著嘆了口氣,顯得無可奈何,“李小姐,我不是吳公子,不必對我如此防範。”
李妙人眉頭一跳,默默讓開了一條路,雖然情形不甚明朗,但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這個少年不是普通人。
程心走至靈位前,對著李弘道和李夫人行了一個恭敬至極的叩首禮。李妙人對他的話信了一半,的確,如果不是救命大恩,是不會行這麼貴重的禮節。
“黃葉積古寺,青山多荒冢。”程心頗有感慨,“真正的好人總是不為人所知曉。正如李大人,生前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死後竟如此貧寒,晚輩見狀,實在是於心有愧。”
李妙人不禁對這個少年刮目相看,“程心,對麼?”她唸了幾遍這個名字,“我記住你了。”
“李小姐最好記著,”程心拍拍衣上塵土,側頭看她,“說不定以後我們還會再相見的。”
他轉身走下臺階,只行了幾步,又突然折回來。
“程公子可掉了東西?”她問。
“雖然魯莽了一些,但在下還是想給李小姐提個醒。”
“什麼?”
“鋒芒太盛,過剛易折,還有——”他微微一笑,“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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