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苦肉計
有那麼一瞬,她以為會是尹王。
“是吳公子?”她淡淡開口。
吳摯也沒想到三更天過了還會有人過來,見是李妙人又有些尷尬。
“我聽說今日李相和李夫人出殯,所以過來祭拜一下,”他說話有些吞吐,在看見李妙人那張不染纖塵的臉後,那點磕巴就更為明顯了。“一年前,李相曾去拜問過巡防營,和我有過一面之緣,李相……曾贈字與我。”
“嗯?”李妙人有些好奇,父親生前輕易不給後輩贈字,若是贈了字,只說明這是個難能可貴的後生。“吳公子方便說與我聽聽嗎?”
“只有‘純摯’二字,摯便是我的名字。”他說。
“吳…摯,對麼?”見他點頭,李妙人輕嘆,“果真人如其名。”
她語調緩緩,有如細雨輕落,微風拂面,不經意間便在他心裡蕩起了漣漪。然而想到幾日前父親在府上大肆羞辱她,吳摯只覺愧疚難言。
“李小姐,吳摯…實在當不起令尊和小姐的讚賞。”
李妙人偏頭看他,有些不解,“吳公子何過之有?”
那張如月下海棠的臉就這樣展露在他面前,撫平他心中洶湧波濤。吳摯緩了緩神,“關於幾日前,在我父親生辰上……”
“那個啊,”李妙人輕笑,“吳公子大可不必自責,你沒有過錯,我也不會把事情遷怒於你。”
李妙人輕輕將黃紙摺好投入火,中夜風輕拂,古剎之內燭火抖動,在她翠色披風上染上一層暖色。須臾間,她抬眼看他,吳摯只覺得心頭一震。
他承認,從那日她望向自己的一眼裡,他就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念著,想那一身白衣下的錚錚嵴骨,想那雙眼波里的清麗淡然。
“妙人。”他不知不覺中叫出這個名字,即便是這個名字,都是他找下人打聽而來,在心中反覆默唸,只覺心裡也像落了一片雪。
李妙人勐然抬頭,“你叫我什麼?”她問。片刻間,她眼中青波凝滯,冰封千里,望之只覺心中發寒。
她在這個英武少年的眼中看見了情意,如此顯而易見,難道有些別有用心之人就不會發現嗎?
他怎麼知道李家祖祠在此處?夜半三更他又為何會過來?又為何會這麼巧會遇上她?如果僅僅是巧合那也罷了,可如果不是呢?
她心裡勐地一沉望向寺外,長夜將盡,天邊已泛蒼青。
“天要亮了,吳公子還是請回吧。”說完,她便直直走下臺階。
一隻手拉住了她。
李妙人身形微微一滯,她輕輕拂開吳摯的手,無視他眼中的失落。
“吳公子可還有話說?”她急著回去,總覺得會有事發生。
“李小姐,剛才是我魯莽了,”吳摯見她如此冷淡,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君子之交未為不可,但是——”李妙人懇切道,“請吳公子務必注意周遭,莫要招致禍患,有些後果想必也不是你所願見。”
吳摯怔愣片刻,還在想這話裡的意思,李妙人卻早已離開,直奔回府。
等趕回家時,天才微微泛起光亮,四周依舊暗得看不清楚,也沒有一點聲音。
李妙人微微蹙眉,李伯睡眠少,按理說這個時辰應該早起了,然而周遭一點人聲皆無,實在是安靜得不尋常。
但願是自己多想了。
懷著這個想法,李妙人走進自己居住的別院,然而剛推開門,黑漆的屋內突然被點亮。
整個房間內站滿了李家的主家旁家親族,桃鳶站在旁邊摟著梅青和梅嶽,李伯看著她欲言又止,只是嘆氣。
一位年輕男子坐在正中,正是李長卿。他的身後,好幾名旁系的長輩看她的眼神高深莫測,其中便有那位二叔。
“哥?”她的確有些不明就裡,“這是出什麼事了?”
李長卿不答反問,“你剛才去哪兒了?”
李妙人知道哥哥一向性子硬,若是告訴他自己見到了吳虛白的兒子,恐怕會與她大動干戈,於是撒了個謊。“去看爹孃了。”她說。
“沒別人?”
李妙人突然警覺,“沒別人。”她依舊這麼說。
“那你告訴我,這些都是什麼。”
李長卿將手中一疊信件丟出,李妙人撿起來看了看信箋,“這些都是父親的經營,”她說,“父親去了,這些關係網依舊要經營下去,兩年前我便和這些叔伯長輩來往了,有什麼問題嗎?”
仍有一張信件被李長卿攥著,聽到這話他的指骨漸漸收緊,咯咯作響。兩年前就已經開始了麼?他不甘心地想。的確,他從小便沒有這個妹妹聰慧,也不善於變通,但他身為主家長子,自己就這麼難以讓父親入眼嗎?
還是父親想讓妹妹當女世子的傳言都是真的?可為什麼……
“你知道嗎?”李長卿一字一頓,幾乎是咬牙切齒,那張和妹妹有幾分神似的臉上漸露出猙獰表情,那最後一封信幾乎被他摔在李妙人臉上,“戶部尚書嚴源之,就是這個人出賣了父親,告訴了章家父親要去慶州的訊息,所以父親才慘死的!”
“嚴伯父!”李妙人大驚,隨即隱下怒氣,“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李長卿起身,嘲諷憤怒悲傷同時在臉上顯現,“告訴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害進去!”
李素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親哥哥,彷彿從來不認識他一般,“我們才離開歸義府幾日?”她說著,眼前漸漸染上一層水汽,“你居然說這種話。”
“不過是苦肉計而已,”二老爺李弘化從李長卿身後走出,嘴角一絲嘲諷弧度,“要不是你跟他們通風報信,我大哥怎會死得如此慘絕人寰!”
“對!”四老爺也站了出來,“枉我大哥生前疼你,將你視若掌上明珠,你這個不孝女就是這麼報答他的嗎!”
“絕無可能!”李妙人厲聲道,“我與這些叔伯來往的信件只是為父親代筆經營地方情勢,他們上報資訊,我們下達命令,絕無可能洩露半點行蹤!”
人群中突然發出一聲嗤笑,“李妙人,你睜眼說瞎話呢?信上寫得明明白白,你不如自己拿起來看看。”
李妙人微微仰首,只見不遠處李蕭塵站在一眾同輩間,看著她的表情似笑非笑。
她從地上撿起那封被兄長捏得不成形的信,然而剛攤開掃了兩眼,不由大驚。
“這不是我寫的!”她拿著信的手在微微發抖,“有人篡改了這信裡的字句,這是偽造的!”
同輩間發出一陣低低笑聲,“李妙人,大小姐,你不如問問大公子,他和你的字都是大老爺教的,看他認不認識。”
如他們李家這樣的大家族裡都有自己的蒙學,而她和哥哥因為父親格外愛惜,連書畫都是親手教的。如果不是內容與她真實所寫大相徑庭,連她都會以為這是自己的字跡。
見她沒說話,那些人都變本加厲了起來。
“果真是她!”,“沒想到妙人小姐是這樣的人。”,“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無數的質疑謾罵嘲諷聲同時並起,然而李妙人充耳不聞,彷彿周圍的人似乎都在離她遠去。她看著不遠處的兄長,那個和她流著一樣的血,一起長大,約定要互相為對方遮風擋雨的人,就這樣冷冷地看著她。
身體一寸寸涼下去,李妙人緩緩向前走著,她朝李長卿遞出這封假信,嘴唇顫抖毫無血色。
“你信嗎?”
無人回答她,在這份“鐵證”面前,即便是親父兄,也不會站在她這一邊。何況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的哥哥對她早已心生嫌隙。她還在想著如何將這個家族經營好,然後歸在哥哥名下。
她以為自己真的守得住這一方小小竹林別院。
“好!好!”她不住點頭,身體漸漸往後退,在即將落淚的那一刻,李妙人衝出門外。然而早就埋伏在外的人已經準備完好,只等她一“逃”出,就將她抓住,按家規論處。
果然自己還是太天真了麼,李妙人這麼想著,被兩個家丁推進屋內,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
“妙人,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不信了。”李長卿背過身去,不願意看見這一幕。
李弘化起身,振袖一唿,“來人啊!”
一個黑木長匣被兩個家丁抬進,一掀開,竟是一把血紋黑金鐧。所有人都以為李家世代為文官,然而只有他們自己清楚,他們的祖上跟隨大景朝齊家打天下時,也是個馳騁沙場的男兒。
她被人牢牢按住臂膀,看著這件兇狠的兵器抬向自己,李妙人知道這把金鐧重二十五斤九兩,若是真打在她身上,不出十下她就會被活活打死。
哥,她在心底喊著,緩緩閉上眼,你就這麼狠心嗎?
那把長鐧最終只是被高高擱置在臺上,行家法的那人手中拿著一條軟鞭,向它深深一拜。
“李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不肖子孫李妙人,暗害親族,忝列其位。我等在此將此女鞭兩百,並將其逐出府內,李姓宗祠上,再無此人。”
“小姐!”桃鳶發出一聲哭喊,又被人關出房外。
話音落下,鞭聲破空,直打在她纖瘦嵴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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