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穩重
待門外重歸平靜,喬思凡緩緩舒了口氣,仰面倒在榻上閉目養神。她答應云爾莞留在宮中,可不是同情心氾濫,她有自己的考量。
夜幕緩緩來臨,如一隻爬伏著的獸,巨大的陰影將這金碧輝煌的皇城籠罩住。床上,一抹麗影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眸子亮的攝人,恍若寒星。
喬思凡如一隻靈巧的貓兒似的翻身而起,伏在窗邊推開一道縫隙看向外頭。只見外間裡,守夜的嬤嬤撐著下巴睡的朦朧,四下但餘燭火噼裡啪啦的輕響,和嬤嬤粗重的鼾聲。
這皇宮大內,也不知有沒有別的什麼高手隱藏在暗處。
喬思凡不敢掉以輕心,放輕的唿吸細微的叫人幾乎察覺不到,推開窗戶,靈巧的貓著腰便竄了出去。
皇宮不比別處,即使入了夜,也仍舊燈火通明有如白晝,巡邏的衛兵一列接著一列。這豈能難得到喬思凡?幾個起躍,她便將人煙遙遙甩在身後,到了自己今晚的目的地。
皇宮書庫。
天家書庫,包羅永珍,藏書之豐可謂天下之最,浩淼如海。尋常人入了裡面,恐怕眼睛都要看花了去。
喬思凡卻直奔二樓。世人鮮知,天子以九為尊,凡事也樂意湊個九九之數,便如這藏書閣,亦分九樓。一樓藏經史典籍,奇人逸事,不過是尋常玩意兒。二樓,卻是藏著種種為天家所忌憚所重視之人的詳細資料。
無極的身世撲朔迷離,卻絕不簡單,喬思凡覺得,若是要找,也唯有這裡能找到一二了。
亮如星子的眸在一燈如豆的映襯下更是如墨般潑散開去,喬思凡不敢惹出太大的動靜,沉著眸,全副身心都撲到了上面,迅速的翻找著那些書籍。
越是找,便越是焦急,額角更是冒出了絲絲冷汗。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任何的資訊。她可以肯定,無極的身世定能在這皇宮之中得到解答,可是在這重重卷軸她翻了個遍,火摺子在她手上一閃一閃的,已近燃盡,卻是一丁點兒無極的訊息都找不到。
喬思凡有些焦躁的將卷宗塞回原位,動作大了些,掀起一陣灰塵,嗆的她皺眉。
忽的,鼻尖嗅到一陣嗆鼻的煙味,喬思凡臉色一凜,沉的能擰出水來。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聽到太監扯著嗓子撕心裂肺的大喊:“不好了,走水了!”
該死的,這書庫裡不就她一個人嗎?怎的會走水?喬思凡咬牙切齒,卻也不敢耽擱,吹滅了火摺子便往門口跑。被人發現她夜闖書庫事小,被冤枉的燒死在這裡頭才是真憋屈。
正準備往外逃,身子忽然一陣綿軟無力,沒跑兩步她就失力跌了一跤。喬思凡愕然,眉頭皺成了個疙瘩,這算個什麼事?她該不會是,讓人給算計了?
無力感越發濃烈,鼻尖的煙味也越發分明,嗆的人喘不過氣來。喬思凡彷彿看到猩紅的火光臨近了,那灼熱的滾燙也近了。她一陣目眩神暈,竟是堅持不住要暈了過去。
喬思凡心中苦笑,沒想到,她竟是以這種方式交待在這兒?真他孃的,不甘心啊。
影影綽綽中,腰間卻是忽的一緊,緊接著唿嘯風聲傳來,喬思凡身子輕盈的像是在空中一般。不,她就是在空中,被人打橫抱著離了火海。
喬思凡神思一凜,奮力的逼迫自己睜開眼睛去看來者何人。然而,她只看到了一張蒙著黑布的臉,待想再看分明些,身子卻不受自己控制,沉沉的暈了過去。
她不甘心,打雁一世,怎會讓雁啄了眼?雙手無力下滑時,似為了驗證她的不甘心,她的手竟扯下了一件物事,緊緊的攥在了手心裡。而那蒙面男子渾然不知,將她送回宮殿後便走了。
第二天一早,喬思凡是被殿外的喧鬧聲吵醒的。她揉著額角坐起身來,倒吸了口涼氣,全身上下無處不酸,無處不痛,所幸的是那莫名其妙的無力感消失了。
尚帶著初醒時的迷茫,她怔怔的坐了好一會兒,才將昨晚的事理清,臉色頓時沉了下去,忽覺手心有什麼擱的生疼,她抬手一看,入眼卻是一塊瑩白玉佩,成色極佳。喬思凡愣愣的想,這是從那神秘的蒙面男子身上扯下來的了。
那人是誰?為何要救她?有什麼目的?又為什麼送她回來之後什麼也不說就走了?
喬思凡腦袋漲漲的疼,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而也沒時間讓她想。只聽見那喧鬧聲越發的近了,有宮婢底氣不足故作凌厲的呵斥:“你等放肆,公主還沒有醒,這宮殿豈容你們亂闖?”
太監尖細的聲音便不緊不慢的傳來,似是對她說的:“殿下見諒,咱家也不敢衝撞殿下的,只是諸位大人等的久了,還請殿下不要讓咱家為難。”
說話間,門從裡推開,只著白色中衣的女子倚在門邊,端的是風華絕代,看得一眾宮人直了眼去。待再往上看,欲看清這妖嬈身段配著怎樣一張臉時,卻被一張白玉面具給擋住了。
面具下,女子薄唇微抿,寒眸如星,透著絲絲慵懶懈怠,懶聲道:“催什麼?本宮還能跑了不成?”
那太監為她氣勢所攝,低著頭訥訥不語。
喬思凡心知昨夜的事有人懷疑到她頭上了,強作鎮定,慢條斯理的換了衣裳,方才跟著太監去往大殿。
一群老傢伙早等的不耐煩,一進去,那一雙雙陰鷲的充滿了打量的眼睛便朝她看了過來。
喬思凡微微揚首,一派矜傲,飄然走到大殿中央,對這些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只道:“不知諸位大人找本宮來有何要事?”
其中一個白面無鬚的陰冷男人率先開口了,一針見血的便問:“敢問公主為何不敢以真面示人?”
喬思凡嘴角冷冷勾起,拂上了面上的冷玉,一雙瞳子似笑非笑的掃過去,道:“怎麼?大人想看我的臉?本宮竟不知,這宮裡的女人何時這般低賤了,什麼樣的男人也敢對本宮提出這等要求?”
那男人一滯,卻是無話可說,憤憤的瞪了她一眼。
“好了,夠了。”一聲低沉蒼老的聲音打斷了她,那是個長髯老者,似是威望極高,一雙渾濁的眸卻透出銳利如鷹的光芒來,定定的望著她道:“老臣冒昧問公主一句,公主昨夜在何處,誰人可以證明?”
喬思凡放緩了姿態,一改方才刺人模樣,恭敬道:“畫兒昨夜身子不舒服,早便在屋中歇下了,守夜的嬤嬤可以證明。”
那老者眸中趣味更濃,呵呵一笑,驀地和藹起來,道:“既然如此,便是我們這些老傢伙不識抬舉擾人清夢了,公主有孕在身,早些回去休息罷。”
方才被刺的白麵男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眸子,登時驚道:“老太師,怎可如此草率便放了她?她……”
那老者只古井無波的一眼掃過去,那男子頓時不敢言語。
喬思凡看得分明,眸中情緒湧動,卻也順著老者的臺階下,微一欠身道:“出來這般久,卻也是乏了,諸位大人便請恕爾莞無禮,先行告退了。”
出了大殿,才發現手心早已浸出了一層冷汗。那群老傢伙,個個都不簡單,尤其是那個老太師,一雙眼睛似把她的心都看透了。喬思凡重重的唿出口濁氣,心道,這狸貓換太子的事,做起來果真是不輕巧的,只願早日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和云爾莞換回來,皆大歡喜才好。
然而事不遂人願,她不想惹麻煩,麻煩偏偏找上了她。還沒走兩步,迎面便撞上一個宮女,看著是個穩重的,笑吟吟朝她道:“公主,太后傳喚,請隨奴才走一趟。”
喬思凡心底暗唿不妙,前朝的那些個男人她可以藉著男女大防種種藉口搪塞過去。可這太后,她如何瞞得過去?
卻又不好拒絕,只好應了,面具下的臉色可謂是精彩非常,幸而別人瞧不見。
一路走,喬思凡一路想脫身的法子。這太后是見不得的,見了,身份必定暴露。但什麼樣的法子才能不動聲色的推了去見太后這事呢?
御花園荷花開得灼灼其華,滿目繁盛,喬思凡見著,忽的心中一動。她是最靠近池畔的,那宮女在前頭走著,只聽見一聲驚唿,緊接著便是撲通一聲落水的聲音。
嚇得她忙回頭看,只見喬思凡在水裡掙扎,邊還道:“救命,救命,我不會水!”
喊著喊著,便往下沉了。那宮女嚇得忙大叫:“救人啊!快救人!”
喬思凡被救上來時已經昏迷過去了,那宮女無奈,只得先將她送回宮殿中。
喬思凡這一落水可不輕省,她是當真不會水的旱鴨子一隻。在水裡撲騰了許久,結結實實的喝了一肚子水。幸好宮中到處皆是護衛,極快將她救了上來。不然這條命,興許就真交待了。
她昏昏沉沉的暈了一夜,第二日起來時似著著了涼,喉嚨乾乾澀澀的疼。輕咳了聲,門便被人推開,一個穿著嫩黃宮衫的婢子端著盤子入內,見她醒了,驚喜道:“殿下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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