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7頁
然而酒過三巡,趙崇已藉口酒醉不適,命大臣們繼續享用宴席,又讓雲鶯扶他去偏殿休息。口稱醉酒之人被扶進偏殿後很快再無醉酒的跡象,原本扶著他的雲鶯也被他握住手,趙崇眼底蘊著笑意說:“我們換一身衣裳再出去。”
雲鶯問:“陛下要不要先喝碗醒酒湯?”
“朕沒有醉。”趙崇笑一笑,話說罷覺得這話聽來欲蓋彌彰便改口,“喝一碗也不打緊。”
醒酒湯是提前備著的。
趙崇用過宮人送來的醒酒湯又梳洗一番,淡了身上的酒氣,再換上便服。
雲鶯也換上趙崇為她提前準備好的銀紅春衫,卸下華貴的首飾,只戴著一支赤金雙蝶戀花步搖。她從屏風後走出來,趙崇兩步上前,幫她將銀紅面紗戴好。
“陛下要帶臣妾去哪兒?”
直到此時,想著左右要出發了,雲鶯才問上趙崇一句。
趙崇卻依舊賣著關子:“去了便知道。”
他們從偏殿出來,宮人提前備下一匹棗紅大馬——只有一匹馬,雲鶯以為,這實在司馬昭之心。
“我們要在天黑之前回宮,愛妃久不騎馬,還是與朕共乘一騎來得方便,免得耽誤時辰。”趙崇牽著雲鶯的手走向棗紅大馬,扶她在馬背上坐穩以後,自己才翻身上馬。不多時,他們策馬離開先農壇。
晴朗春日午後的風兒溫煦拂過面龐。
風中送來淡淡花香,周遭景色在他們的身側不斷後退。
雲鶯乖巧坐在趙崇的身前,感受著暖春的愜意,看他們一路往西,直至眼前出現一片村落。
棗紅大馬奔向那片村落,最後在村口停下來。
村口幾株桃花開得正燦爛。
趙崇翻身下馬,伸手去扶雲鶯從馬背上下來,方才將馬栓在桃樹下。
帶著面紗的雲鶯四下打量起這個村落,試圖發現一點特殊之處,以猜測趙崇專程帶她來這個地方的原因。當趙崇走回她身邊時,她尚未想出個所以然,只是隱隱直覺,會不會與今日的耕耤禮有關。
當趙崇敲開一家農戶的院門,那一戶主人家歡歡喜喜將他們迎進門,雲鶯便覺得自己沒有猜錯。
這戶人家的娘子稱唿趙崇為“周公子”,顯見不知他真實身份。
農戶家房屋樸素。
院牆是圍的素土矮牆,正屋好歹覆上瓦片,兩側的房屋卻是茅草屋。
而這般條件在尋常農戶當中也不算差了。
這家農戶主人是楊大,來給他們開門的是楊大的妻子。
一對夫妻皆已過不惑之年,鬢邊青絲染上霜白,無從保養的面龐流露一種飽經風霜的滄桑。
李大娘把趙崇和雲鶯讓進院子裡後,一面迎他們去堂屋裡坐一面含笑悄悄打量幾眼雲鶯:“頭一回見周公子的夫人,真真漂亮得像天上的仙女似的。”又招唿楊大,“老頭子,快看誰來了。”
雲鶯沒有少聽過旁人誇她。
可此時叫李大娘一誇,大抵對方太過真誠,她莫名生出些臊得慌的感覺。
悄悄覷向趙崇,見他眉眼幾分自得,有若得意被誇“夫人”漂亮,雲鶯不由又是無奈又是好笑。若叫李大娘曉得此人後宮之中可稱為“夫人”的小娘子不知凡幾,怕是要瞠目結舌,想誇也無從誇起了。
“頭一回。”
趙崇也悄悄湊向雲鶯,壓低聲音,“除了夫人以外,從未帶旁人來過。”
他有意將“夫人”二字咬得很重。
雲鶯斜睨他一眼,見他頗有涎皮涎臉的樣子,所有的話便化作撲哧一笑,只同他拉開兩步距離。
趙崇並不為此感到失落,反而因雲鶯的笑靨嘴角揚起。
進到堂屋,楊大也放下手裡的事趕過來招唿他們,李大娘將乾淨的粗瓷碗又洗過一遍,特地泡了壺茶來。
除去茶水還端來幾樣自家做的小點。
李大娘始終笑容滿面,熱情對趙崇和雲鶯說:“家裡只有粗茶淡飯,不要客氣,隨便吃。我這便去生火做飯,公子和夫人今日務必留下一起吃。”
楊大叮囑李大娘殺只雞來燉湯。
李大娘連聲應下,趙崇連忙道:“還有事,略坐坐便得走,不必麻煩。”
如此再三勸說推辭一番,李大娘才坐下來同他們三人一道喝茶。
少頃,趙崇同他們閒話家常,問起楊大和李大娘往年的收成、今年的打算,以及平日裡的生活。
雲鶯在旁邊插不上嘴也沒有插嘴的想法。
趙崇同楊大、李大娘分明是舊相識,也看得出來,他們對趙崇頗有信任。
這些話倒是印證她之前的猜測。
來這裡見楊大和李大娘,確實與耕種有關係。
看著眉眼平和,認真聽楊大和李大娘說起自家生活的趙崇,雲鶯神思遊蕩,彷彿穿過舊日年歲,回到在邊關小城初見趙崇時的場景。那時她親眼看見他從馬背上下來,將一名受驚跌倒的老婦攙扶起來,並耐心詢問對方可有受傷。
想起這些,雲鶯愈覺無奈。
好端端的偏今日幾次三番記起這些舊事。
趙崇在同楊大、李大娘交談時,覺察得到雲鶯在看他,也聽得到她心聲。
卻只曉得她記起舊事,不知舊時情境,於是這些心聲將他之前壓下去的疑慮與好奇輕易勾起來,且愈演愈烈。
他便不想等待那個不知幾時到來的合適時機。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