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好一朵茉莉花
這次新聞釋出會很成功,最直觀的反映,《城牆之下》預售票房直線攀升。
今天是星期天,中午的時候,當日實售票房一百多萬。
等到劉景下午收工卸妝出來,實時票房已經超過了一千萬。
最鬱悶的要數仙粉,親媽出面證實,這還怎麼闢謠?難道告訴大家劉弈菲才是收養的?
有些粉絲送上祝福,天仙有了歸宿,而且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這結局似乎很美好。
有些粉絲憤怒,仙居關閉,親媽背刺,大量脫粉。
仙粉自形成以來,遇遭最大危機。
還有一些粉絲,堅守信念,風景戀就是炒作。天仙就是天仙,怎麼可能談戀愛。
茜茜好像沒事兒人一樣,下午還更新了部落格。
這是她自開通以來,更新的第二條部落格,第一條是慶祝開通。
“讓朋友們失望了,我不是神仙姐姐,更不是天仙。我就是一個普通女孩,有七情六慾,有愛恨情仇。開心的時候會不顧形象大笑,傷心的時候會躲起來哭,時間到了也會結婚生子。我今年二十一歲,正常女孩兒該有的生活,我也會有。大家祝福我吧,願我所託是良人,願我此生不相負。不祝福我也無所謂,人生是自己的,酸甜苦辣是日子,風雨晴暖是生活。”
一條部落格,是粉絲不是粉絲,都沉默了。
天仙下凡,似乎也挺好。不再那麼遙遠,她就是鄰家女孩。
紛紛擾擾的風景戀,以劉弈菲的一條部落格畫了個句號。
仙粉的危機就這樣化解了,有人走有人留也有人來,大家喜歡的不是一個標籤,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麗姐滿意了,她執導的這部戲即將殺青,另一部戲已經開機。至於大家相信不相信,反正我已經解釋,誰以後再拿這說事,那就是和我過不去。
茜茜更安靜了,甚至可以說嫻靜。
《快本》之後,她對戀情曝光,已經沒有那麼執著。她覺得景恬兩年前說的話挺對,人這一生很短,世俗偏見又這麼多,開心最重要。名分而已,約束的只有自己。
今天她就少了個名分,天仙的枷鎖終於可以去掉了,她覺得很輕鬆。
她對於粉絲流失也不是很在意,接下來兩三年,她不會出現在熒幕上。她有兩項任務,一個是拍攝《盜夢空間》,一個是製片《甄嬛傳》。
下午有媒體緻電程龍,想要做個關於風景戀的採訪。
程龍笑哈哈,“他們又不是親兄妹,談物件也正常。我早就覺得,他們倆挺般配的,看來我眼光還不錯。”
範小胖也連忙表態,“早就和你們說了,敏姐對我有大恩。劉景是敏姐的親人,我把他看的比親弟弟還親,我弟還因此吃醋呢。”
楊蜜拍完戲之後,也收到了曾佳的電話,讓她代發一篇部落格做了說明。什麼我倆五六歲就認識了,那時候還是小屁孩。他把我打哭,我爸還在一旁笑,我倆的“仇”就這樣結上了。我倆就是兄弟,一個頭磕地上的兄弟……
高媛媛沒有吭聲,風景戀就風景戀唄,和我有什麼關係。
她早就知道茜茜的存在,也早就察覺姐弟倆的貓膩。所以打一開始,她就沒想著上位。正宮有正宮的職責,當個小情人,才是咱的舒適區。
王胖子、李連劫、劉得華、姜聞、陳嘉尚、何炯、徐崢等,越來越多的人送上祝福。再加上麗姐安排水軍引導,娛樂圈的風向就這樣變了。
連北電都有所表示,劉景同學是我們學校的優秀學生,正在申請攻讀研究生。《城牆之下》也是一部優秀電影,校方正安排全體師生學習研究。
抵制行動名存實亡,越來越多的觀眾,走進了電影院。
除了一些仙粉之外,劉景口碑逆轉,《城牆之下》的口碑也提升了。
劉景正聽小助理彙報,趙世堯拍著巴掌走了過來,“厲害!厲害!《城牆之下》宣發方案,簡直就是教科書……”
“老趙,當你的學生,教科書有些多。”劉景打斷。
他已經放棄解釋了,大家承認風景戀的事實,也承認這是為新電影做的宣發。
“劉景,《風聲》劇組還缺人不?我去宣發那邊。”老趙精神抖擻,這次我要參與編寫教科書。
“老趙,你過來,咱們先談談《仙劍三》宣發的事兒。”李國力大喊,沒一點眼色,就你這還宣發?幫倒忙吧。
老趙被老李喊走了,小助理勾起了好奇心,“老闆,《風聲》準備怎麼宣發?同行們都很好奇,觀眾也很期待。三部電影三個套路,都想看看你還有啥花活。”
“不知道啊。”劉景很痛苦,被捧到這一步,他是想不到的。
他不想談論宣發的事情,看了一圈,“楊蜜呢?”
平時卸妝出來,楊蜜早的話,會在這邊等著。他剛才拍攝結束,先找小助理瞭解情況,所以今天卸妝最晚。
“看電影去了。”
“師師呢?”
“看電影去了。”
“你怎麼沒一起去?等著我的嗎?”劉景很欣慰。
“她們沒想著帶我,我何必湊那個熱鬧。”小助理黯然神傷。
“鬧彆扭了?”劉景好奇,女人的情緒來的很快,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能得罪。
“別問了,我請你看電影吧。”小助理嘆氣,凡事有得便有失,月還有陰晴圓缺呢。
“我差你這一張票錢。”劉景不屑。
“老闆,別說大話,有本事等《畫皮》分紅的錢到帳,你在自己帳戶上把它暖熱。”
“小白,你越來越放肆了。”
——
“瓊枝玉樹鎖煙霞,陳主風流實可誇……後庭一曲聲繚繞……豈知烽火起天涯……十萬健兒齊解甲,胭脂井底泣宮娃。”
時至深秋,夜色闌珊。
秦淮河畔,華燈初上。
週記茶樓,暖意融融。
燭光搖曳,茶客滿座。
周懷平身著灰色長衫,懷抱三絃,燭光在紫檀木琴身流淌。
吳儂軟語,纏繞樑柱,他在臺上彈唱《後庭花》。
唱腔婉轉,回味悠揚,茶客們三教九流,享受這難得的清閒,不時有人將銅錢、銀角子放入小婷捧著的銅盤裡。
小婷是周懷平的女兒,紅撲撲的臉蛋泛著喜悅,紅繩扎著的小辮隨著她的走動,也在輕輕晃動。
咿咿呀呀之中,螢幕上出現兩個大字,“秋蟬”。
茶樓外是一條熱鬧的街道,人來人往,各種聲音入耳,叫賣聲、吵鬧聲、嬉笑聲、琴絃聲……
在這人間煙火氣中,銀幕上不時有文字出現,導演劉景,段奕宏飾演周懷平,劉燁飾演周懷安,高媛媛飾演蘇柔,關小彤飾演小婷……
評彈唱到“商女亦含亡國恨,隔江羞唱後庭花”,嘈雜聲漸漸消散,評彈聲漸漸清朗,鏡頭再次回到了茶樓。
“秦淮水冷胭脂謝,剩有寒潮送暮鴉。”
餘音繞樑,久久迴盪。
噹啷啷啷……
有茶客把銅錢擲入盤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小婷甜甜一笑,說了聲謝謝。
“周先生這《後庭花》,當真唱活了杜牧之的秦淮河啊。”這名茶客扔了錢,不忘送上一句稱贊。
“要我說,懷平兄這雨絲風片腔,比電臺的名角兒還熨帖。”旁邊一名茶客輕啜一口茶,咂嘴回味,也不知回味茶香,還是評彈的美妙。
“哈哈,懷平可比那些角兒有水平。”還有茶客大笑。
櫃檯那邊,小婷踮著腳夠帳本,聲音還有些奶味,“王伯伯賞銀角子三枚。”
周懷平笑了笑,拿過筆寫上一行字,記在了帳上。
“爹,煙籠寒水月籠沙,那個籠字怎麼寫啊?”小婷歪著頭,等待老爹的答案。
周懷平攤開一張紙,笑望著女兒,“竹字頭底下一條龍,像不像秦淮河的霧纏著畫舫?”
“不像,像一條龍在笑……”小婷搖頭。
周懷平笑了,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小婷說像什麼,那就像什麼。”
“爹,我明天能去鼓樓醫院找娘嗎?”小婷看著門外。
“小婷要是乖的話,爹明天帶你去。”
“我去沏茶。”小婷笑嘻嘻跑開,周懷平輕嘆一聲,抱著三絃輕輕撥弄,調整琴絃。
“碧螺春一壺——小心燙嘴!”跑堂大叫,腿腳麻利,在茶樓中穿梭。
“寒潮送暮鴉。”有一名戴著眼鏡的茶客,推了下眼鏡,嘆氣,“周先生,您唱陳後主,就不怕……就不怕不吉利?”
“什麼吉利不吉利的?咱們就是聽曲兒。”有客大著嗓門叫嚷。
“唉!報紙說,閘北打塌了百老匯大廈,這世道……唉……”
噹啷……
周懷平撥絃一顫,又歸平穩,“小兄弟,《後庭花》不是亡國之音,是警世之音。商女亦知恨,隔江豈無眼?”
他輕笑一聲,轉調高唱,“玉樹殘,金蓮碎,秣陵秋老鴉聲悲……”
這一天,小婷抱著帳本檢視,小小年紀,已經能看懂帳簿了。
周懷平擦拭桌椅,每一下都很仔細。
轟……
炮火聲隆隆,硝煙瀰漫,整座城池都在震動。
“爹,外面怎麼了?”小婷疑惑。
“地龍翻身,不礙事的。”周懷平哄孩子。
轟……
茶樓後堂的木門砰然推開,一名英武的軍官闖入。
小婷嚇了一跳,看清來人,非常高興,“叔,你回來啦。”
“小婷。”
軍官是周懷安,周懷平的弟弟。
“叔,鍋裡還有飯……”
“小婷,我不餓。”周懷安扯下軍帽,砸在桌子上,“哥!中華門守不住了!天亮前跟我走!”
周懷平撫摸著櫃檯,斑駁痕跡印證著歲月,“祖宗三代傳下的茶樓,我走了,《醉仙謠》《白蛇嘆》這些孤本就真絕了。”
周懷安沉聲,臉色嚴肅,帶著肅殺和幹練,“哥,輜重車在巷子口,帶上嫂子小婷,立刻!馬上!”
“叔,去哪兒?”小婷連忙詢問,臉上滿是好奇。
周懷平拿起三絃,“懷安,你聽這杉木琴筒……”
他輕輕撥弄,發出活潑的聲響,“光緒二十年,爺爺用秦淮河沉船木,親手刨的。離了這地氣,聲兒也就死嘍。”
周懷安深吸一口氣,攥著的拳頭在發抖,朝著兄長大叫,“祖宗基業難道比命還重?紫金山上的炮臺都啞了,明天……明天……明天他們要屠城。”
周懷平突然按死琴絃,“我走了,工尺譜誰傳下去?日本人炸得了城牆,炸不斷這……”
砰……
一聲轟鳴之後,尖銳的空襲警報撕裂夜空,窗欞跟著震顫。
整座城市無聲,只有警報聲迴盪,在城市上空迴盪,在整個影院迴盪,在大家心中迴盪。
小婷抱著帳本大叫,“爹,燈滅了。”
“燈滅了,燈滅了。”周懷平喃喃,失魂落魄,勐然一個激靈,從櫃子裡翻出幾樣東西,“快!把它們埋起來……”
周懷平踉蹌出門,“懷安,祖宗牌位……”
院中有棵楓樹,紅葉染霜似火。
他就在抄起一把鐵鍬,在楓樹下瘋狂刨土。
周懷安看了一眼通紅的天際,紅著眼進了屋,捧著祖宗牌位出來了。
他把牌位交給小婷,“哥,我來。”
周懷平不理,朝著小婷大吼,“小婷,捧穩祖宗牌位。”
小婷跪在地上,哭了起來,“爹,地龍翻身,是不是要吞了咱家茶樓?”
周懷平挖好坑,把油布裹著的匣子和牌位放進去,“吞不了!小婷,盒子裡有咱們周家的家譜,還有傳了七代的工尺譜,記著沒有?”
小婷抽泣,連連點頭,“爹,娘教我的《茉莉花》也在譜子裡嗎?”
周懷平覆土的手停頓了下,“在!工尺譜最後一頁,茉莉花,永世不凋。”
一片楓葉落在盒子上,被泥土覆蓋。
“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草香也香不過它。娘說,開花時帶我去採。”小婷帶著哭腔,唱了兩句。
“花會開,花會開……”周懷平的手劇烈顫抖,他忽然摟緊小婷,“往後想爹孃了,就唱這歌。唱一聲,我們應一聲……”
轟……
劇烈的炸響離得很近,周懷安臉色沉重,手壓著腰間的槍,“哥,你們藏好,鬼子們怕是來了。”
“懷安……”周懷平臉色蒼白,哆嗦著嘴唇,道出一聲,“保重。”
周懷安忽然跪下,朝著埋牌位的地方,磕了三個響頭,“哥,保重。”
兄弟倆都清楚,這一別怕是永遠。
弟弟知道這一去死生難料,哥哥知道弟弟抱著死志。
哥哥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弟弟知道哥哥在亂世活下去多麼不易。
楓葉如血雨一般紛紛落下,落在地上,落在身上,落在小婷的頭上,落在那塊新翻的土地上。
周懷平緩緩癱倒,以額頭抵著樹,“列祖列宗,護我金陵文脈,保佑全家……保佑小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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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吐出一口濁氣,忽然感覺有些異樣,轉頭一看,頓時無語。
小助理拉著他的袖子,正擦眼淚和鼻涕。
“看什麼看,都怨你。”小助理鼻子囔囔嘰嘰,掐了一把老闆的胳膊,“小婷最後怎麼樣了?”
“你不是看過了。”劉景無語。
“我要你說,誰讓電影是你拍的。”小助理不想講理了,這幾天老賺我眼淚,你得給錢。
銀幕上紅葉飛起,鏡頭拉遠,漸成兩個大字,“冬雪”。
字型尚未消散,“嗒嗒嗒”的槍聲響起,血液濺在窗戶上。
這是一個裁縫鋪,平時色彩斑斕的布匹,這時顯得很暗淡。
整個銀幕只有這一抹血色最鮮亮,屋外是混戰的嘶吼聲。
周懷安未見其人,聲音遠遠傳來,“三連!守住岔口……”
鏡頭呈現屋外場景,廝殺搶掠,好像人間地獄。
街頭巷戰,遍地死屍,其中便有周懷安。
他跪在地上,看著不遠處的茶樓,難以瞑目。
影院中的觀眾在驚唿,白冰把頭埋在劉景肩膀上,不忍心看銀幕上的場景。
砰砰砰,這是身軀砸門的聲音。
咔嚓!
裁縫鋪的門被撞開,幾名鬼子闖了進來。一個小孩兒在桌子底下瑟瑟發抖,不小心碰了下桌子,被鬼子發現了蹤跡。
“支那小鬼!祭刀!”這是日語,下面是中文字幕。
鬼子把小孩兒拽了出來,同伴用刺刀挑起,小孩的慘叫聲響徹。
隔壁就是茶樓,周懷平在二樓能清晰看到。
他驚恐萬分,捂著小婷的眼睛下樓,把她拖向廚房。
“莫看!”
小婷抓著父親的衣角,抖如篩糠,“娘說,娘說晌午回來,煮赤豆粥……”
周懷平挪開米缸旁的幾塊青磚,掀開地窖蓋闆,扔進去水囊和乾糧,低聲交代,“小婷,聽著。鬼子的腳步就像鐵秤砣砸地,萬萬不可出來。等你聽到穿布鞋的來了,才能開門,聽到沒有?”
小婷淚眼模煳,只是不住點頭。
周懷平把女兒塞進地窖,蓋闆壓上之前,低吼,“撐不住了,就唱茉莉花,像你娘教你的那樣換氣!”
砰……
蓋闆蓋上,一片黑暗,只有一道縫隙。
周懷平跳進裁縫家的院子,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憤怒地砸了下牆壁,“狗雜種……”
昨天裁縫還在為他縫製衣服,小女孩和小婷玩的好,還說以後要跟著他學評彈。
他再次拿起鐵鍬,挖了一個坑,把小女孩埋葬。
他看了一眼茶樓,妻子還在外面,他要去找蘇柔。
周懷平抄近道,一路躲躲藏藏。鏡頭也隨著周懷平的視線,一幕幕慘狀呈現。
樹枝上掛著屍首,樹幹上釘著俘虜,切腹取頭無處不在。
這一家有女人慘叫,那一家有男人嘶吼。
年輕的女人遭受極惡,年邁的老人備受折磨。
周懷平咬碎了牙,咬破了嘴唇,這哪還是祥和安靜的金陵城,這是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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