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0頁
沈緹:“……”
沈緹頓了頓,坐穩了,才回答:“我讓長川從兩邊和外院各挪了一身過去。”
殷蒔別過臉去。
堂堂的沈家唯一少主人,東挪西挪,掩人耳目。
不想笑他,可想想實在可笑可氣。
沈緹喝茶:“若笑我讓你開心些,那便笑吧。”
殷蒔轉回臉來,很正經:“這便是不坦誠相待的結果。你若是好好來與我說,又何必折騰。”
又花銀子,又折騰自己。
何必呢。
是呀,他是為了什麼,又為了誰呢?
沈緹頗感氣苦。
他瞥一眼殷蒔,放下茶杯,道:“既要坦誠相待,那你倒是告訴我,昨日,為何不生氣,又為何生氣?”
單刀直入。
倒的確是符合“坦誠相待”了。
殷蒔迎著他的目光,凝視他片刻,道:“我不生氣,自然是因為我從未忘記過當初我們在東林寺的約定。小馮人生坎坷,你娶我便是為了她在後宅能不受欺壓折辱。”
“我沒有忘記過。只是我也不是聖人,我離了懷溪來到京城,我也有我的害怕擔心。所以你說你我房中之事不告訴小馮,我非但沒有反對,我還贊同,我還感激你。”
“我給自己留路走,卻讓小馮的路難走了。”
“這全是緣於我的自私與自利。所以,她只要不是當面衝上來打我一拳,她做什麼,我都不會生氣。”
沈緹感覺心臟有種被捏住的難受。
——他是為著馮洛儀才娶的殷蒔。
明明是一直都存在的事實,為什麼現在聽起來這麼讓人難受。
更難受的是,殷蒔天天日日時時刻刻記著這個事情,不讓自己忘記,被馮洛儀僭越也不讓自己生氣。
若時光能倒流,能回到一年前的東林寺,沈緹很想給那時的自己一拳。
如果當時不去多事,就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地把她真正娶回來,做真正的夫妻。
她天性便宅心仁厚,其實怎麼樣都不會苛待馮洛儀的。
他若赤心待她,縱她一時拘束偽裝,待天長日久她明白了他的為人和心意,必也會將真性情與他。
偏自己多那一舉,硬是把真夫妻變成了假夫妻。
此時思及這樁姻緣的前因後果,腦子只能想到那一句老話——天底下,沒有賣後悔藥的。
為何竟沒有賣的。
且,最難受的是,他自問從始至終都沒有讓馮洛儀受過磋磨折辱。
可從一開始,便在讓殷蒔受委屈。
這心裡的酸悔恨嘆,實是筆墨難以形容。
“你並不欠她的。”沈緹霍然道,“蒔娘,你不要弄錯,你從不欠馮氏的。你是該當生氣的。”
這都怪他。
庇護、照顧馮洛儀原是他一個人的事,怎地竟煳塗地將這責任變成了殷蒔的。以至於累她委曲求全。
但殷蒔卻說:“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但我感謝她。因為她,我才能嫁給你。”
沈緹看著她,不說話。
“嫁給你的好處,當初我就與你說過了。如今,只比我期待的還好。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我當然知道我是有資格生氣的,但我得到的已經超了預期,在我不在意的地方,又何妨寬容些。何況小馮的確可憫。”
“沈緹。”殷蒔也看著他,“這個事我和你的分歧點在於,我一直都知道也記得自己想要什麼。但你,好像忘了。”
沈緹凝視著杯中茶湯。
“所以你生氣,是因為這個?”他抬起眼。
“是。”殷蒔承認。
沈緹道:“我自問,當初約定的都做到了。”
沈緹立直身體,為自己分辯:“馮氏落難,我不曾棄她。為了她,我與父親妥協,回懷溪與殷氏結親。成親後,我給她妾室的名分和待遇。我自己拿銀子貼補她。至今我未曾有一次對她大小聲過。”
“蒔娘嫁我,原是圖個安穩生活,寬鬆環境。我自問不僅做到,還處處都敬重蒔娘。”
“我自問並無愧心之處,實不知道自己緣何就成了有錯之人。”
“……不,我的確有錯。”沈緹神情嚴肅,“我錯在,馮氏第一次僭越的時候,因憐憫而縱容了她。因此才有了第二次。才叫她一而再地去蔑視我的正室。”
“這麼說起來,我的確是有過錯的。你若生氣,便生氣吧。”
“你本就應該想生氣便生氣。一直叫你忍著憋著,是我的錯。”
這就是殷蒔最無奈的地方。因為同一件事情在她和他的眼裡,因為相差千年的時差,而產生了巨大的認知的不同。
東林寺的時候,沈緹雖還有很多不足之處,可是對馮洛儀多麼赤誠。這份赤誠支撐著他與父母對抗,一直到成功納了馮洛儀為妾。
納為妾,然後一切戛然而止,以這個名分為分界線,世界好像切割成了兩段時間流。
從馮洛儀有了妾室的名分那一刻起,她便只是妾了。
這之後她做的事,在沈緹眼裡全是僭越,全是不安穩、不知足,不合規矩。
可殷蒔沒有被這一套價值觀困住。
她寄生在這個軀殼裡的靈魂,無論如何世故圓滑,始終都是來自後世的靈魂。
她對世界和人的認知,超越了至少一千年。
她的目光是不能只落在像馮洛儀這樣一個具體的人身上的。她的眼界看的是社會是時代是制度。
為妻的她和為妾的馮洛儀很不同嗎?在本時代的人眼裡或許大大不同吧。可在殷蒔眼裡,她們都是被困住的人
把馮洛儀釘死在官奴身份,使“妾”成了她最好的歸宿的,就是把殷蒔困在了垂花門裡,迫使她必須選擇一個丈夫,必須以經營事業的態度去經營婚姻,必須以哄甲方客戶的手腕去哄婆母丈夫的,是同一個東西。
馮洛儀不安分不守規矩了嗎?僭越了嗎?當了妾,可以唿奴使婢,還不知足了嗎?
可是,若她是在另一個時空,即便發生破產、家破人亡的情況,她的自身也依然是個人,不會承認比“人”低一等的“非人”。
她會是人而不是奴。她是有路可以走的,她可以工作,也可以藉助婚姻,實在不行還有社會救助。
她不會淪為婢,伎,甚至妓。不會被強J,生下來的孩子也是人而不是家生的奴才,從一出生就是主人的財產。
那樣她就不必死死抓住當妾這個最後浮木,因為太恐懼於跌落更深的深淵,所以拼了力氣抓住這塊浮木,掐傷了自己,也劃傷別人。
在沈緹的眼裡,馮洛儀是一個不知足不安分的女人。
在殷蒔的眼裡,馮洛儀只是巨大時代漩渦裡微不足道的螻蟻。
馮洛儀若犯小錯,她都可以原諒。
馮洛儀若為大惡,她也只會覺得悲哀。
這並非是她高高在上去俯視,恰恰相反,是因為她深知,馮洛儀是螻蟻,她自己也不過就是蚍蜉。
正妻看似遠遠高貴於妾室,可實際上在時代的漩渦中,誰又比誰強。
巨輪碾過來,都是齏粉。
那種無力感,殷蒔根本連想都不敢去想。只有每天樂呵呵的,吃好喝好,穿金戴銀地過好眼前的每一天,才會覺得好像能正常唿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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