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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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想讓小馮怎麼樣,你有告訴過她嗎?”她問,“你打破了規矩縱容了她,卻又怪她自己沒有主動去守規矩?原來規矩這個東西竟這麼有彈性,你想打破就打破,你覺得她該守她就得守?”
沈緹兩手按在膝蓋上,垂著眸。
“你說的對。”他眉間冷肅,承認,“我還有一件事也做錯了。”
“說出來請你別生氣。我與她圓房那晚,她想喝合巹酒。我一時心軟,與她喝了。”
“如今想來,處處竟都是我縱容的。她敢蔑視正室,背後其實就是我。”
“蒔娘,這的確是我的錯。”
能到這裡其實就很好了。他能反思,會認錯,早就超過了這個時空裡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
他是永遠不可能理解或者認同殷蒔的認知的。單是“世上不該有皇帝”這一條,要是真說出來,搞不好他便要大義滅親了。
而“世上不該有皇帝”是其他一切平等的前置條件。繞開這條講平等,都是虛的。
絕大部分的人無法在時代裡超越時代的。
殷蒔若是這樣要求沈緹,那就是殷蒔腦子有病了。
穿越女若不能自我和解,就會瘋。
那些一夫一妻兒孫滿堂恩愛到老美滿結束的小說,殷蒔現在覺得可能都是死之前的幻覺。
說不定沈緹也是她的幻覺,根本沒有什麼慈愛姑姑善良弟弟。
說不定她此時還是八歲的身體,一穿越過來因為接受不了直接就死了。
此時此刻正躺在懷溪殷家小院的填漆床上。
肉身正在死。
靈魂在做夢。
第109章
就在殷蒔陷入莊周夢蝶的自我懷疑時,槅扇門外婢女通稟:“翰林,少夫人,姨娘過來了。”
沈緹和殷蒔同時抬頭,四目對視。
應該是現實,殷蒔想。細節太翔實了。她連沈緹表情的細微變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些遺憾。
如果是夢,可以醒可以死。
現在醒不了,死不敢。
繼續苟著。
兩個人同時要起身。
殷蒔手探過了榻幾,拽住了沈緹的手臂:“我去。”
你去幹什麼去呢?去叫馮洛儀守規矩,去給她當頭一棒去嗎?
殷蒔覺得考慮到剛才他們兩個人正在溝通的內容,可能性還挺高的。
沈緹真幹得出來。
想想不可思議,這種古代封建男人,對自己的愛人這麼嚴苛。
“你在這邊坐。”殷蒔說,“我和她去東次間裡。”
此時此刻最好不要讓沈緹和馮洛儀碰頭吧。沈緹要是真的在璟榮院發作起來,馮洛儀那小身子板,風吹就倒的模樣,殷蒔擔心她會吐血。
有時候一些嚴重的情緒刺激是真的會吐血的,並不是影視作品杜撰的。
殷蒔下榻出去了,從西次間裡出來。
馮洛儀站在明堂裡,嫋嫋娜娜,弱不禁風,手裡抱著個包袱。
從上個月二十五那日見過一面後,三十那日殷蒔去大仁寺花會了,初五那日又是端午去看龍舟了,竟有十來天沒見了。
大宅,就是這點好,可以想辦法避免碰面。
“馮氏。”殷蒔喚了一聲。
馮洛儀屈膝:“少夫人。”
殷蒔腳步沒停:“跟我來。”
她向著東次間去。
馮洛儀看了一眼西次間槅扇門掛著的簾子,轉身跟上殷蒔進了東次間裡。
傳統的房舍是左右對稱的。西邊的次間、梢間是殷蒔的日常起居和寢臥。
東邊則是可以待客的。
東次間、東梢間和西側面積大小是一樣的。但是並沒有用槅扇門把次間和更裡面的梢間隔開,分成了起居和寢臥的區域。
而是為了更寬敞地待客,只做了黑漆落地月洞門框,沒有門。整個次間、梢間的空間是聯通的,並且為了避免客人尷尬,沒有做淨房。如客人有需要,便去外面廂房的淨房。
因此進深全部利用上了,空間顯得特別寬敞。
其實客人是極少的,沈家只有沈緹一個獨子,根本沒有妯娌串門。這兩個房間的待客功能,至今殷蒔還沒用過。
日常也是可以用作起居的。但西次間也不擁擠,且跟寢臥緊挨著,對殷蒔來說特別便利。
她日常就在西次間裡起居,到東邊來的時候很少。
馮洛儀打量著這房子,第一感覺是“真大”。
這是主人房的規格。
她從前在自己家裡住的閨房,也比這個高度矮,面積也小。
如果她嫁……馮洛儀閉眼,狠狠把這些無用的念頭驅逐出腦海。
這些“如果”正在殺死她。她知道的,只是沒辦法。
殷蒔坐到了榻上,對榻幾對面抬抬手:“來坐。”
馮洛儀微一屈膝,謝過了,坐到了榻對面去。
殷蒔問:“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
馮洛儀清幽纖秀,殷蒔跟她說話,總是不由自主地放輕聲音。
馮洛儀垂首,輕聲道:“我是來與少人認錯的。”
殷蒔道:“是給夫人做鞋那個事嗎?”
馮洛儀眼睫輕輕一顫,抬起眼,殷蒔正看著她。她垂下眼,承認:“是。”
她站起來:“原是我逾矩了,翰林知道後,十分生氣,斥責了我。我十分羞愧,躲在屋裡不敢見人。左思右想,還是該來給少夫人認錯。請少夫人責罰。”
站在那裡,垂著頭,雙肩瘦削單薄。恍惚是被老師罰站的高中女生。
倒推年紀,那年家變,她應該十四歲未滿十五。而沈緹的人生計劃是十六歲鄉試,十七歲會試、殿試,而後才論婚姻。
那時候她和她的母親一定都以為還有時間,還想著讓她享受少女時代最後的輕鬆。
出嫁前由母親親自帶著,手把手教她理家細務、傳授人生經驗的最關鍵的那段教育,應該是沒有完成。甚至可能沒來得及開始,她就失去了家,沒了娘。
成了惶惶小獸。
“馮氏洛娘。”殷蒔肅然道,“你真的知錯了嗎?”
馮洛儀垂首道:“是。”
殷蒔道:“好,那你與我說說錯在何處。”
馮洛儀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我錯在,不該枉顧身份,僭越妄為,壞了規矩。更不該……”
“馮洛儀!”殷蒔打斷她,“你是什麼身份?”
馮洛儀嘴唇微抖。
“我,”她道,“我是翰林的妾……”
可她以為的羞辱沒有來。
殷蒔坐在那裡,冷聲道:“可你還曾經是翰林的未婚妻。”
馮洛儀霍然抬頭,對上的殷蒔的眼睛。
殷蒔看著她:“你是夫人親自相看過,親自選中的媳婦人選。馮家壞事,沈家收留了你,又給了你妾室的身份,護你後半生平安。”
“這天大的恩情,你便是給夫人一天做一雙鞋都是應該的。旁人知道,只會說一句馮氏洛娘,知恩圖報。”她說,“你只要大大方方來到我面前,告訴我這是你孝敬夫人的。我便親自帶著你到夫人跟前去。”
馮洛儀的瞳孔放大。
“夫人見了你我二人和睦,再知你對她的孝順之意,定是心懷寬慰。說不定那鞋便要直接上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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