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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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立場都是預設的。英兒雖然年紀不大,可身為殷蒔的陪嫁丫頭,她天然的立場就是站在妾室的對立面的。
她雖小,可也明白姨娘是和她們姑娘搶男人的。這都是葵兒蒲兒日常灌輸影響的。
說這話,本就帶著炫耀的心態。說完,小孩還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那張琴可好啦,是翰林送給少夫人的。”
葵兒姐姐說,那張琴是張古琴呢,很值錢。
照香心性不比英兒強多少,回嘴道:“姨娘也有張好琴,也是翰林送的。”
英兒本來說到這裡已經盡興,想收嘴了,聞言忍不住又道:“我們的琴還有名字呢。”
照香不服氣:“我們的琴也有名字,叫風入松。”
照香素來好掐尖要強,跟個小丫頭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馮洛儀來不及制止她,她就已經說出去了。
馮洛儀正要開口,卻聽小殷氏的陪嫁丫頭說:“我們的琴叫春生。”
馮洛儀呆住,看著英兒,問:“叫什麼?”
她到底是姨娘,英兒有點後悔不該多嘴了,聲音小了些:“叫春生。”
她記得很清楚,蒲兒姐姐說春天的春,生娃娃的生,是個好名字,要是姑娘明年春天能生個娃娃就好啦。
姨娘是不是也明白了這層意思呢?要不然姨娘的臉色怎麼變得那麼白。
白的嚇人。
姨娘和姑娘,都是要給翰林生娃娃的人呢。
英兒不由自主地往長川身後縮了縮。
待姨娘走了,英兒小聲問長川:“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長川道:“沒事,你是少夫人的丫頭。”
英兒急道:“那到底是說錯了,還是沒說錯?”
長川心想,少夫人的婢女們雖然幹活都肯賣力氣,腦子沒有太靈光的,不似和竹枝說話那麼省勁。
還是平陌哥哥說的對,他們男僕不要摻和內宅各院子裡的事。唉,真想趕緊長大,跟著翰林在外院行走,常出門,多有意思啊。
路上,照香問馮洛儀:“姨娘見到翰林沒?”
馮洛儀卻恍若未聞。
照香失望:“沒見到嗎?”
馮洛儀直直地往前走。照香拽了她一把:“這邊啊,要去哪裡?”
馮洛儀彷彿才回神,走上對的路,往自己的院子去。
怎麼失魂落魄的。照香想,都沒見到翰林,那肯定見的是少夫人,難道被罵啦?
回到自己的院子,馮洛儀坐在榻上,盯著自己的琴。
因常用,琴便不特意收起來,平時就擺在榻上,隨時都可以摸到。
那張春生也是如此吧。
沈緹日日給小殷氏彈琴聽。
現在她知道他放班回府到就寢前的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麼了。
在璟榮院裡,琴瑟和鳴。
小殷氏的琴彈得很好嗎?未必。
但那不重要,因為是沈緹彈給她聽,沈緹彈得好就行。
他這樣討好她,她彈得的好不好,有什麼重要的。
“春生”原來不是她做夢。
月梢送了茶進去,出來看見月香坐在們廊凳上,便知道此行不順利。
要順利,照香早就顯擺了。而且會跟進屋裡去。
她不進去,說明姨娘心情不好,她不想進去受氣。
但被分配到姨娘身邊,又有什麼辦法呢。月梢還是得去小聲問照香:“怎樣?翰林和少夫人說什麼了嗎?”
照香道:“我怎麼知道,我又進不去正房。”
月梢問:“你沒問問姨娘?”
照香瞥了眼窗戶,把聲音放得更低:“應該不太好。”
正房裡忽然傳來嗡嗡琴音。
照香撇嘴:“你聽。”
那種讓人聽了難受的琴聲又來了。
搞不好真在那邊捱罵了。
那還是別去問了,觸人黴頭。
月梢嘆氣,正要往耳房去,正房裡琴音忽生變異,啪的一聲異響!
月梢和照香面面相覷。
卻聽馮洛儀的聲音響起:“來人……”
兩人忙進去。
次間榻上,風入松琴絃斷了一根。
馮洛儀左手全是血,把兩人嚇了一跳:“姨娘!”
忙挪開琴,拿手帕擦去手上的血,又打水清洗。
馮洛儀沒叫一聲痛。
待清洗乾淨,月梢鬆了口氣,道:“還好,只傷了手指。”
馮洛儀“嗯”了一聲,道:“我手指傷了,以後彈不了琴了。”
月梢安慰她:“待好了就可以彈了。”
馮洛儀輕聲道:“彈不了了。”
月梢愕然。
馮洛儀看著那張琴,照香已經把琴上的血擦乾淨了。
馮洛儀道:“把琴收起來吧。”
照香道:“得先跟翰林說一聲,換個弦。”
要收也得先修好。
怎麼著都是張好琴。什麼叫好琴?照香和英兒對好琴的認知其實是一樣的,值錢。
馮洛儀不再說話,安靜地任月梢用乾淨的帕子給她包紮手指。
馮洛儀離開,殷蒔拿著馮洛儀給她做的裡衣回到西次間。
聽到那有一下沒一下的琴聲,她沒好氣地道:“彈棉花呢?”
好在大穆朝有棉花,有棉布。這句譏諷沈緹不至於聽不懂。
他也知自己此時心境亂,彈不下去,把“春生”推開,問:“她回去了?”
又問:“她來做什麼?”
“自然是來認錯,不然還能怎樣?”殷蒔把包袱放到榻几上,“她給我縫了裡衣。”
沈緹去解包袱。
殷蒔拍開他的手:“別亂摸,是我的。”
雖不是褻衣,但也是貼身穿的,瞎摸什麼瞎摸。
殷蒔自己解開包袱,給他看:“做的很認真。”
沈緹點頭:“她女紅很好。”
各方各面,馮洛儀都不錯,沈夫人當年都是考察過的。
殷蒔也想到了,沈夫人為自己兒子精心挑選的未婚妻能差到哪裡去。
她若還有孃家,能做正妻,也該是一位風儀溫雅的夫人,與沈緹這樣俊秀的年輕人正般配。
想想畫面都很美。
可屁股決定腦袋。
殷蒔前世年輕時候當下屬的時候,照樣得奉承上司。酒桌上,也得恭敬敬酒,說恭維的話。因為在那個位置就是那樣。
從沒聽說過誰家的妾室有大婦風範吧。
馮洛儀做了妾,很自然地就行了小婦事。
人受環境和身份地位的影響太重了。思想都跟著變化了。
殷蒔也想,她若是真的嫁到了別人家,上有婆婆打壓,中有夫君親褻,下有妾室爭鬥。說不得,可能什麼爭寵、勒令妾室避孕的手段全得使出來了。
現在幻想這些會覺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可實際上真要在那境地,哪來的心思想我喘不喘得上氣來,早已面目全非。
沈緹問:“她知錯了嗎?”
殷蒔把她和馮洛儀的對話告訴了沈緹:“已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我看小臉刷白的,應該是想明白了。我罰她抄十篇《心經》,月底交。這中間,不讓她過來請安了。”
沈緹自省:“當時,不該減免她請安這個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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