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1頁
殷蒔正好今天也有事情要做。
她翻了一天的帳本,又把廚房的王媽媽喚了來,與她細聊了聊。
昨天還想著以後要去佔領沈緹的內書房睡午覺,今天早上他熱血沸騰的,她便沒去。
她把要算的都算好了,想著晚上跟沈緹說說。
沈緹放班回來,使長川來說一聲他去書房了,她才想起來今天說了讓他不要過來的。
唉,早上的時候忘記這個事了。
殷蒔等到了第二天,王保貴來給她送銀子。廠口街的鋪子早先帶著租戶的,如今又新交了一季度的租金,足足五十一兩。
殷蒔發現人的快樂閾值是真的會被拉昇的。
上個月她拿到房子、鋪面的租金,拿到月銀,都還會感到激動快樂。
現在竟然不會了,有種“習慣了”的平淡感。
這天下午申時過了,長川又跑來:“翰林讓稟報少夫人一聲,他去書房了。”
哦,跟他說過不冷靜下來就別過來。
但是殷蒔不想再拖了。她用完飯去了書房。
沈緹忍了兩天沒去見她,沒想到她來了。
他聽了竹枝的通稟從書房裡跑了出來,站在臺階上,眼睛裡全是驚喜。
天還沒黑,年輕的男人在夕陽裡,看起來多麼美好。
倘若門當戶對,沒有旁人,一開始就是他和她的話,殷蒔想,說不定她就能真的沉下心來和他過日子了。
年輕的一個好處就是可塑性。
真的沉下心來,慢慢地去引導他、影響他,改造他。也不是做不到的,是吧。
可惜。
從一開始就不行。
沈緹從臺階上下來挽住她的手:“你怎來了?”
莫非她也想他了?就像他想她。
可惜,讓他失望了。
殷蒔說:“有正事跟你談。”
沈緹輕輕嘆氣,調整了心態:“好,去屋裡。”
書房裡已經點了燈。
竹枝端了茶進來,沈緹接過來,送到殷蒔面前。
殷蒔看著竹枝退下,問沈緹:“我聽姑姑說,父親這幾日都沒有早朝。”
沈緹道:“是,陛下龍體欠安,這幾日免去了早朝。”
殷蒔道:“我想讓你看看這個。”
她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便是她寫寫算算一天的東西。
沈緹展開看了片刻,眸色微變,抬眼看她。
殷蒔等著他發問。
沈緹沒有說“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他只問:“你是怎麼想的?與我說說。”
瞧,在這一點上,他便強過許多男人了。
殷蒔道:“我懂的沒有你們那麼多,在內宅裡所知也有限。只是我們懷溪小地方,有時候老人去了,兒子們為了爭家產打得頭破血流也是有的。有戶人家鬧得太厲害,把家裡的大門都拆了,半夜便進了賊,損失了很多。”
“這只是小地方的小戶人家,若換成天家,我不敢想象。我一聽到姑姑說陛下病了,我想到你給我講過國無儲君,想到皇城離我們那麼近,我就害怕。”
“家裡日常是囤一旬的米糧,吃到還有四五日餘糧的時候補。可萬一有事,我怕不行。”
“我算了一下,若改成囤兩個月的糧,每五日一補,雖花銷大些,但我們家也不是囤不起。這些花銷和存糧能帶來的安全比起來又算什麼。”
“只是我內宅婦人,人微言輕,定不能貿貿然去與父親說,母親也做不了這個主,所以先來找你說。”
“躋雲,你怎麼看?”
沈緹注視著她許久,終於告訴她:“其實,陛下免去早朝的第二日,我與父親便商量了此事。”
“我們兩個最終決定,家裡至少要存夠全府人用半年的糧食和鹽。”
“家裡已經在慢慢進糧了,動作不能太明顯,免得招人注目。這事,內院裡也沒有人知道,都是我們在外院操作的。”
他一直看著殷蒔。
殷蒔聽完,沒有抱怨“你怎麼不告訴我”,她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人好像輕鬆了很多。
“是我瞎操心了。”她眼睛都明亮了起來,“父親仕途多年,官居四品,自然是穩妥的。”
想想沈大人也做了二十年的官了。
且他手裡的資產、能調動的銀錢數額根本不是殷蒔能比的。
殷蒔做預算和計劃的時候,最大的參考資料是內院的用度,尤其廚房的花銷。她其實也恨不得家裡至少半年一年的糧食才好,但她沒那麼大的許可權,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建議“兩個月的量”。
但當沈大人考慮起這個事的時候,涉及的量就是是她的倍數。
殷蒔知道原來他們父子倆已經在做這件事了,並沒有覺得自己白費勁的想法,而是覺得心頭輕鬆了好大一塊。
沈緹道:“自陛下登基以來,京城承平了幾十年,許多人都懈怠了。但父親是同祖父吃過苦的,他是真的捱過餓的人。”
殷蒔點頭:“我在家的時候聽我爹講過當年太爺和祖父、公爹相遇之事。我們的兩家的緣分也是這麼結下來的。”
沈緹發自內心地說:“是,多虧了他老人家。”
若沒有殷老太爺,哪來的他。也就不會有兩代結親,他娶了殷蒔。
殷蒔站起來:“那沒用了,扔了吧。”
她說的是她做的那份預算方案。
沈緹卻道:“我明天給父親看看。”
殷蒔道:“你給父親幹什麼。”
沈緹道:“你能想到這些,極好,正該讓父親知道。”
“傻子。”殷蒔說,“你的極好未必是別人的極好。我也不需要讓別人知道。或者父親也並不覺得我操心這些是好的。你看,母親為這個家操勞二十年,你們辦這些事,父親怎地不知會母親一聲呢。”
沈緹解釋:“因為沒有必要……”
他說不下去了。
殷蒔微微一笑:“我在父親眼裡可是乖巧孝順的兒媳,你別打破我用心經營來的印象。你可別忘了,父親許你去殷家選妻是圖什麼,可不是圖我天天胡思亂想,管自己不該管的事。給我吧。”
沈緹默然。因為殷蒔說的是對的。
她一直都明白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對她的期盼是什麼,所以她所有的離經叛道、大膽妄為只給他一個人知道。
也好。
便只他一個人吧。
他把手裡的紙還給了殷蒔,殷蒔揉吧了揉吧,扔進了竹簍裡。
她道:“其實我還很想問問咱家的站隊問題,想想又算了,朝堂上都有哪些人我都根本不知道,問了也白問。”
見沈緹目露驚訝,她解釋:“我就是稗史看多了。古時候很多大臣不都是講究‘站隊’嗎。你在旁邊寫的那些小注,我都讀了。”
沈緹失笑:“稗史看著玩就行了,別當真。”
想想又正色道:“我們為官,自有自己的政治主張。唯獨帝位更迭之事,真正正統的文臣是不該站隊的。只要坐在那位子上的人非是篡奪之人,誰坐在那裡,我們便效忠誰。”
殷蒔明白:“效忠的是皇帝,而不是某個皇帝。”
沈緹道:“正是。”
沈家三代進士,正經科舉出身,走的是純臣的路子。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