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5頁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那人道:“明天的事還不知道,今天晚上不能出來。出來就抓,若有反抗,就地格殺。上面的命令。聽見了沒有,別亂跑。”
男僕額上生汗:“是,是。”
又道:“主人說,明早多帶幾個人,預備著熬三桶給軍爺。”
那人道:“那怎麼好意思……替我們謝過你主家。”
遂約定了來取湯的時間。
牆裡,殷蒔已經吩咐下去:“用吊高湯的骨頭,先別管高湯了,熬骨頭湯。煮上蘿蔔、菘菜和油豆腐。現在就開始熬。”
熬的時間長些,湯味就濃。
直接用外院的大廚房,不光給外面京軍營的人熬,也給值夜的男僕們。
殷蒔與申伯商量了一下,將男僕們分作了三班倒。
又問申伯:“我知道父親要在家中囤一年的口糧,現在有多少了?”
申伯沒想到這個事沈緹也告訴了殷蒔。他跟殷蒔的接觸不多,這一晚才算是真正熟悉瞭解了殷蒔。
原以為她是個像沈夫人那樣的人,一個合格的官員夫人。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實在刮目相看。
他恭敬道:“怕扎眼,都是慢慢進的,夠全府的人十一個月的用量。”
殷蒔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以前生活在太平盛世,物資極大豐富,國家都反覆強調糧食安全。那時候離自己太遠了,並不能深刻地明白。如今,自己掌著家,要餵飽闔府上下近百口人。
糧食安全四個字,可太理解了。
十一個月的口糧,真是給了人極大的安全感。
此時還是半夜,凍人。申伯道:“少夫人先回吧。這裡我盯著。”
殷蒔囑咐他:“申伯也要休息一下,別熬太狠,闔府還指望著你呢。”
遂回內院去了。
沈夫人的院子裡正房亮著燈。沈夫人和秦媽媽都在等她。
殷蒔回來,沈夫人問:“外頭怎樣?”
殷蒔把外面的情況說了,道:“是京軍營的,那還好。”
因都是京畿良家子入選的,都是本鄉本土的子弟,一般便是亂起來,也不太會糟踐自家地方。
到這時候,殷蒔便把外院囤糧的事也告訴沈夫人了。
沈夫人道:“他們竟做了這樣的準備。”
她埋怨:“這些事你公爹從來不會與我說。”
糧食就在庫房裡存著,府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沈夫人不知道也沒影響。
但她若知道了,在囤積的漫長時間裡,實在無法保證她會不會與她哪個夫人朋友說漏嘴。
人真的是很難守住秘密的。
“不能與旁人知道。”殷蒔道,“否則,京城真要亂了,糧價暴漲,商人囤積居奇,捂糧惜售。熟識的人家知道我們有糧,來借糧,借是不借?”
沈夫人道:“那……總得借點吧……”
“借多少?借多久?當我家缺糧,百來口人餓肚子的時候,他家可能還糧來?”
沈夫人沉默了。
她也是當了二十多年家的夫人,這一整府的人一天天消耗多少口糧還是心中有數的。
借一天,借兩天,借十天的糧,第十一天,借還是不借?
借了,自己沒糧吃,不借,前面的恩都成了仇。
第133章
殷蒔在家裡安撫沈夫人,於此同時,沈大人正後悔不已。
眾人聽聞宮城落鎖,禁入禁出,都知道有情況。沈大人更知道沈緹今天是在宮中的。
他隨眾人一起去叩宮闕,要求宮裡給個說法。
群情沸騰的時候,宮城開門了。
其實以沈大人求穩妥的性子,他是猶豫了一下的,但兒子在宮城裡,終究他還是隨著眾人進去了。
進去之後就被包了餃子。
全關起來了。
文官們被鎖起來,外面有兵丁看守,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猜:“到底是誰呢?”
皇帝出事了事誰都想得到的。
現在就是想知道,到底宮城落入了哪位王爺的掌控中。他的倚仗是什麼,有沒有本事壓住全域性,平安過渡,還是說更大的風暴即將到來。
史書上,五王之亂、八王之亂的史實,許多朝代都得來一回。
身處風暴中心的他們又會怎麼樣。
文官們其實並不十分恐懼。
因不管是誰繼位,都得顧慮一下史筆如刀,自己在史書上能留個什麼名聲。未來薨逝,能得個什麼諡號。
要知道,皇帝的諡號,最終還有由文臣們決定的。
通常除了失心瘋的,不會對文臣大開殺戒。
這其中,最焦慮的便是沈大人。
因為宮裡正在發生的事,完全躲不開的,不僅有正在宮中的宰相們,還有當值的翰林。
很不巧,今天當值的翰林不是別人,正是他那個強頭兒子。
人必須得做了父母才能明白,孩子這種東西雖然是你生你養,可當他長大之後,他所思所想並不會完全按照你希望的方向走。
甚至有時候,會像一匹難以馴服的烈馬,讓你束手無策。
沈大人猜的不錯,此時此刻的御殿上,翰林侍講沈緹正在面對別人明晃晃的鋼刀。
刀身鋥亮,映出了一雙含星蘊水的眸子。
執刀的男人身披甲冑,怒斥:“這怎麼不是真的?你看清楚了,該有的印都有!”
他手裡拿著一個黃綢卷軸,用的還是最高規格的玉軸柄。
男人就差把那軸聖旨戳到沈緹臉上去了:“此乃陛下遺旨!令寧王承繼大統!你小小翰林,敢質疑陛下!速速將詔書寫來,好昭告天下!”
大家猜信王,猜宣王,猜景王。
結果是寧王。
皇帝的兒子很多,只有信王、宣王、景王三脈是皇后們嫡出的。但即便是嫡出的,在皇帝這裡待遇也差不多。
皇帝對兒子們都很一般。他只愛他自己,只想長命百歲。
寧王今年五十多歲,在眾多的皇子中除了封地離京城最近,也沒有特別的地方。被關注的程度遠低於三位嫡出的親王。
不,等一下。
資訊在沈緹腦子中飛速整理。
建弘十年,瑞王薨。景王的最後一個兄長去世了。
景王如今是最年長的皇子了。
沈緹盯著那人,接過卷軸展開,看了一眼:“這不是陛下的字跡。”
男人怒道:“誰規定要陛下親自動筆!”
沈緹道:“則這是誰執的筆?哪位舍人?哪個翰林?哪個執筆太監?”
“凡有資格在陛下身邊動筆墨的人,字跡我都識得。此非其中任何一人!”
他一雙眸子寒星一樣,頂著鋼刀上前一步。
“凡立儲之旨,按我朝祖規,至少兩位宰執見證。誰又是見證人!”
“玉璽做得倒仔細,連缺的那一角也仿了。只可惜,我精書畫,擅篆刻,我的眼睛就是尺!你再仿,玉石裂痕也不能盡同!”
沈緹把那軸“遺旨”勐擲於地上,將玉軸柄摔得粉碎!
“此遺旨,是偽旨!”
他眉眼凜然,聲音冷厲。
胸膛已經抵住了刀尖。
已經有紅色的血洇出,染了綠官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