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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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緹舉起來,用力摜在地上,發出巨大響聲,果然碎了。
門外有兵丁過來罵了兩句“老實點”,又走了。
兩個翰林把碎木頭扔進火盆裡,火總算穩定了,屋子也漸漸暖和。
兩人圍著火盆坐下取暖。
屋裡安靜了好久。
忽然,江辰道:“其實,寧王的確已經是長了……”
沈緹本來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那不行。無嫡才論長,嫡脈尚在,輪不到他。”
江辰嘆道:“那三位貴人什麼時候來啊?”
“都盯著呢。”沈緹道,“也不知道都準備多少年了。不會太慢。”
江辰道;“話雖這麼說,寧王也太快了。”
沈緹的神情冷了下來。
江辰道:“陛下是真的已經……了吧?”
沈緹道:“‘遺旨’都拿出來了。”
江辰嘆息,看了看沈緹,道:“陛下真的很喜歡你,若知你今日所行,必欣慰。”
沈緹垂下眼。
這位陛下,隨著年紀的增長,精神同著身體一起老化,幾不可抗地昏聵起來。
大家其實也不是那麼願意進諫了。因為心裡都明白,跟他已經講不了道理。
他是一心想長生,根本不管朝堂洪水滔天。
但即便這樣,這位陛下,也是在金殿之上欽點了沈緹做探花的那位陛下。
他對沈緹真的非常喜愛,親自給他賜字“躋雲”。
躋雲,躋雲,本就有平步青雲之意。
皇帝對這年輕人是有期待的,且非常寬容他因年輕而存在的不足之處。
這也是為什麼沈緹寧死不肯從寧王的原因。
寧王來的太快了。沈緹很肯定二月初一,皇帝還是活著的。因為有人見到過皇帝。
二月二,他們都沒有再見到皇帝,直接寧王就奪了宮闈。
太快了。
寧王的封地緊挨著京畿,他往京城來,坐馬車也就一日半兩日的路程。
快馬半日可達。
但即便這樣,他也來得太快了。
說皇帝的駕崩與他無關,沈緹決不信。
江辰道:“如果那三位來了,你覺得哪位最正統?”
沈緹說:“信王、景王都可以。看他們誰更本事了。”
信王是碩果僅存的嫡皇子。是皇帝的第四位皇后所出。
景王是第二位太子的長子,是嫡皇孫。
江辰問:“宣王呢?”
宣王是第一位太子的長子。
若論嫡,宣王其實比同為皇孫的景王更嫡。因為宣王的祖母是元后,景王的祖母是繼後。
但孩子的正統性,還是隨父親。
“這沒辦法。”沈緹道,“陛下後來立先景仁太子,便已經是宣告了宣王失去了正統。”
皇帝立第二位太子,便是抹殺了讓第一位太子的兒子繼位的正統性。
其實歷史上發生這種情況,大多是因為皇孫年紀太小,而叔叔已經成年。主幼國疑,少帝無力對抗成年或者壯年的皇叔。
但現在,因為皇帝活得實在太久了,導致侄子和叔叔都老大不小了。
不存在這種情況。
“前太子之子”也是可以以正統的身份爭一爭的。
但宣王已經失去了這個正統性。這個正統性已經落到了景王的身上。
這些東西在後世人,比如殷蒔這樣的人眼裡會覺得很沒有意義。
但在這個時代,每個皇帝都很在意自己的正統性。甚至於朝廷發動戰爭,也要在意是不是“師出有名”。
這是時代的特性。
江辰說了句:“宣王肯定不甘心。”
所以等著看吧,馬上就要各顯神通了。
江辰說完,望著火盆發呆。
沈緹道:“在想什麼?”
江辰回神,道:“沒什麼,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咱們今天真的死在宮裡。你嫂嫂怎麼辦?弟妹又怎麼辦?”
他道:“你嫂嫂給我生了兒子,我爹孃自會護著她們母子平安。弟妹可還沒有。”
大穆朝不禁寡婦再蘸。但體面人家有兒子的寡婦,便很少再蘸。
民間寡婦再蘸,多是婦女為了討生活。更多是寡婦本人根本沒有人身權,被夫家的公婆、叔子伯子甚至隔房的叔叔伯伯給嫁賣了。
是嫁也是賣,是賣也是嫁。
婆家有這個權力。
沈緹道:“我的妾室有孕,這個月就要生了。”
“咦?你竟有妾?”江辰道,“弟妹的嘴可真嚴啊。”
男人通常不會說這些。誰沒事告訴別人我家裡有三個妾還是五個妾。尤其沈緹這個高冷的性子。
“弟妹同你嫂子關係這麼好,居然一點口風都沒露過。”江辰佩服,“她們婦道人家聚在一起,都是這些破事。你可知道張怡將家裡一樁採買的事給了他一個妾室的弟弟,結果辦壞了。你瞧,我連這事都知道,卻竟不知道你居然有妾。你們兩夫妻可真是……”
兩口子都跟河蚌似的。
但沈緹身為皇帝近臣,他能做到事密不露是正常的。可小殷氏只不過是個內宅婦人,嘴巴竟然這麼嚴,江辰有點稀罕。
“你何時納的妾?”被關在這裡,外面的事也無能為力,江辰八卦了起來,“你嫂嫂跟我說你和弟妹感情很好,怎地偷著納妾了?”
“等等?你妾室這個月就要生了?”
江辰記得很清楚,他是去年四月中旬吃的沈緹的喜酒。
這麼算起來,五月那妾室就受孕了。
啊?
沈緹望著跳躍的火苗。
“婚後走完回門禮,第四日,便納了。”他說。
這次江辰“啊”出聲來了:“啊?”
他怎舌:“你這?啊這?不是我說你,這事辦的……唉,弟妹真是好性兒。她竟不生氣?”
又道:“這事我得管住嘴,可不能跟你嫂嫂說,她那性子,弟妹不生氣她得先氣炸。你可真行,要是我,你嫂嫂敢跟我鬧個三天,她一準得回孃家,必得讓我去接才肯回。”
回孃家便是找孃家人撐腰去了。
吳箐的娘和江辰的娘是手帕交。兩個人嫁的人家也都是同階層的,十分般配。孃家也願意給吳箐撐腰。
有事,自然可以回孃家。
江辰已經想到了。
小殷氏是沈緹母親大殷氏的孃家侄女。她們兩個孃家不是什麼顯赫門第,出身很低。
小殷氏是高嫁的。
高嫁自然便有高嫁的隱忍。
但殷蒔和吳箐關係非常好,江辰常聽吳箐提到殷蒔,誇殷蒔。
時間長了,江辰的心自然就跟著妻子一起偏向殷蒔了。
卻聽沈緹道:“她是前禮部郎中馮取難的次女。”
“怎麼耳熟?”江辰納悶,“讓我想想……咦,那不是?”
“是。”沈緹道,“她就是我曾經訂過婚的未婚妻子。因為那年的事,她家裡壞事了,我家將她買回安置在府裡。”
“為著她,我娶了舅家表姐。”
這些事,一直都只有家裡人才知道。沈緹從來沒有跟任何外人提過。
江辰嘆道:“原來如此。”
他心想,等能回去了,一定要趕緊告訴吳箐,她最喜歡聽這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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