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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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時候,平陌在門口給沈緹披上黑色的斗篷。
殷蒔上前一步,幫沈緹繫上帶子。
沈緹抬起眼,能看到她的眉眼面龐。
殷蒔做他妻子的時候,從來不伺候他穿脫衣裳這些事,都是婢女在做。
“寶金已經跟了你了,就讓他一直跟著你吧。”她說,“這樣,我要找你,也有人方便給遞個話。可行?”
沈緹“嗯”了一聲。
她整理好,抬起臉,聲音很溫柔:“去吧。”
沈緹記得,有一次,她也是這樣對他說“去吧”。
是什麼時候呢?
讓他去哪裡?做什麼?
那是新婚第四日。
她對他說,去吧。
他去和馮洛儀圓了房。
後來,他們生了一個孩子,叫作沈當。
沈緹閉上眼睛。
平陌和葵兒都站在正堂門口,只能看到沈緹的後背。
他們看到,殷蒔好像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沈緹的臉。
第166章
沈緹這一路回城,走得很慢,全不是來時疾馳的狀態。
平陌等人也只好壓著馬速,慢慢走。
好在大家穿得都厚,大襖是布面毛皮裡子的,腿上也綁了皮毛護膝。
回到沈家,已經是公署放班時間。門子上的人見到他立刻上前稟報:“大人已經回來了。說請學士往內書房相見。”
沈緹點點頭,把馬鞭給了平陌,徑直進去了。
平陌握著馬鞭看著黑色的斗篷消失。
小廝們牽了馬去,平陌回到了前院他們的值房裡。
寶金在那裡等著。見他回來,寶金蹭地站了起來:“平陌哥!”
他是今天上午跟著學士回到京城的。
學士進去了內院。他們在外院整理帶回來的行禮。
忽然得知少夫人已經離開了。
寶金懵了。
因他和旁的男僕不一樣,他是少夫人的陪房。
少夫人怎會離開沈家?少夫人離開沈家了他又該怎麼辦?
很快學士從內院裡又出來了,點了幾個人,包括平陌在內,直接翻身上馬就走了。
男僕們悄悄議論:“一定是去城外找少夫人去了?”
他細打聽,大家告訴他:“少夫人如今挪到了城外一處宅子。”
“少夫人和她的陪嫁丫頭都走了。王管事一家也跟著一起走了。”
“寶金,你家裡頭的還在。她沒走。”
寶金連忙跑回家裡去了。
雲鵑看到他就哭了。雲鵑如今懷著身子呢,寶金忙勸:“別哭,別哭,慢慢說話。”
雲鵑抹了眼淚,道:“他們趁學士不在……”
寶金問:“他們是誰?大人和夫人嗎?”
雲鵑頓了頓,道:“……還有少夫人。”
寶金一呆。
寶金在值房裡終於等到平陌回來:“平陌哥,學士回來了嗎?”
平陌道:“回來了,剛進去。”
寶金道:“平陌哥,少夫人叫我留下。”
平陌點頭:“我知道。學士已經答應少夫人了。”
寶金想說點什麼,但這些事又哪是他一個小小男僕能置喙的。
沈緹既已經答應了殷蒔,則他個人的前程就不用擔心了。
但還是茫然。
很茫然。
怎麼就這樣了呢。
學士買了很多土特產給少夫人,說少夫人一定喜歡。
他也跟著買了點,給雲鵑。
學士還誇了他。
怎麼就這樣了呢?
正茫然,長川穿著襖子跑著來了:“平陌哥哥!”
喘了兩口氣兒,道:“學士吩咐,讓你明天帶著寶金把那些東西給少夫人送過去。學士說,讓寶金認認路。”
“那些東西”自然就是那些在外頭買的土特產。不貴,但是瑣碎,種類很多。
學士只要看到了,覺得好玩或者好吃,就會買下來想著帶回來給少夫人。
平陌和寶金四目相視。
“唉。”
沈大人在自己的書房裡等來了兒子。
當沈緹走進來的時候,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覺得兒子還是那個兒子,但似乎身上又有些微妙的不一樣了。
沈緹還是規規矩矩地給沈大人行禮:“父親,兒子回來了。”
直起身,放下手臂,抬起眼。
父子二人視線碰撞。
沈大人問:“此行公務可順利?”
沈緹道:“順利。地方上官員、士紳皆配合。也處置了一批夾帶、舞弊的,皆革去了功名。陛下得位正,人人皆思報效君王,正是人心所向。”
沈大人點點頭。
書房裡便陷入詭異的寂靜。
沈大人撩起眼皮。
沈緹也撩起眼皮。
兩個人都不迴避地直視對方。
很好,沈大人很滿意沈緹的狀態。他的情緒很穩定。
或者哪怕他心腔裡癲狂憤懣也沒關係,只要他能表現得冷靜,沈大人就很滿意。
沈大人對殷蒔也很滿意。
他就知道,無論沈緹帶著多少情緒去見她,殷氏蒔娘一定能安撫好他的情緒。
他和她在通政司交手那一次,她跪也好起也好,每個行動每句話語都恰到好處地擊在別人的情緒點上。
看似是他做的最終決定,但實際上,那時候是她掌控了局面。
他後來覆盤時,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去見過蒔娘了?”沈大人問。
沈緹道:“見過了。”
沈大人道:“你既見過蒔娘,便該知道我不曾逼迫過她,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
沈緹點頭:“是,都是她想要的。”
沈緹太平靜了。
這種異常的平靜令沈大人內心深處隱隱有了不安之感。
但他把這不安壓了下去,道:“你也不必怨恨我或你母親,父母之愛子女,當為其長遠計。我們所做的一切說到底不過三個字,為你好。”
“你若想怨恨誰,”沈大人毫不客氣地打擊沈緹,“不如怨恨自己。好好反省,你與她成婚一年半,好,你關起來的那半年不算,那也足足有一年。爹孃給了你一副好相貌,好出身,如何竟拴不住一個女人的心?”
殷氏蒔娘跪在他面前陳述自己想要什麼。
她想要的東西挺多的,但她想要的裡面,沒有情情愛愛,更沒有沈緹。
她是毫不猶豫地拿了自己能拿的利益,便離開了沈緹。
沈緹終於垂下眼。
許久,他道:“因為我太年輕了。”
聽起來像一句開脫之語,但沈大人微微一品,竟贊同:“是。”
沈緹比起同齡人其實已經沉穩成熟很多。
但殷氏蒔娘這個姑娘心智上有著令沈大人都驚異的成熟。她做取捨像個老練的政客,不像個年輕的姑娘。
這樣的心智,以目前來說,沈大人得承認,沈緹是真的壓不住她的。
“年輕可以是年齡,也可以是言行。”沈大人道,“她看不上你的是什麼呢?”
沈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兩者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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