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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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嘴角扯扯。
頗為有趣。他這兒子眼高於頂,殷氏蒔娘卻好像是他的剋星。
這樣挺好,人就是得經歷打磨和挫折,才能真正成長。
“我已使人去通知了二郎你回來了。”沈大人道,“你明日回翰林院結完公務,按例會有三日假。二郎後日和馮氏一起過來。”
“大家碰個頭,把事情定下來。”
沈緹沒有像從前那樣與父親爭辯,只傾身行禮:“是。”
沈大人輕輕嘆息。
終於長大了。
長大,就是得學會妥協和取捨。
蒔娘那孩子就會。
如今璟榮院沒有少夫人,跨院沒有馮姨娘。
沈緹走在甬道上,長川跟著,縮著脖子不敢問去哪處。反正才申時,天光大亮著,學士又不是看不見路需要他打燈籠引路。
他想去哪就去哪唄。
到了岔路口,沈緹停下腳步:“長川,去告訴璟榮院的丫頭,把我的衣裳用品,全抬到書房去。”
“全?”長川傻眼,“所有的嗎?”
“對。”
“學士以後是要長居書房嗎?”
“正是。”
那太糟糕了,書房只有竹枝一個丫頭。一天兩天還行,要長居的話,竹枝會累死。
長川這時候不能不仗義發言:“長居的話,竹枝一個人伺候不過來。”
沈緹道:“從璟榮院調幾個丫頭過來。你去辦。”
“我?”
“對。你也該學著做事了。該長大了。”
好吧,長川跑著去了。
沈緹負手往書房去。
竹枝不知道他回來,正在屋簷下支起爐子烤紅薯。香氣都溢滿了空地。
沒有長川來預警,沈緹便突然出現,嚇得竹枝差點把爐子踢翻:“學學學士,回回來了!”
沈緹走過去坐在簷下:“熟了嗎?分我半個。”
竹枝老實道:“烤了兩個,可以分給學士一個。只還要再等會兒。”
兩個人就在簷廊下烤火取暖等著紅薯熟。
沈緹道:“去年這時候,我和少夫人也在璟榮院烤紅薯來著。還烤了栗子、花生,她非要烤魚乾。”
“魚乾不行,味太大了,糟蹋了我的好茶。”
“那回長川也在,他吃紅薯還燙到了嘴。”
“竹枝,哭什麼。”
竹枝抽噎,不敢說話。
沈緹問:“她走的時候,一定會與丫頭們有所交待,她說什麼了?”
“婢、婢子不知道。”竹枝用力抽抽鼻子,“我在書房,她們沒叫我。璟榮院的姐姐給我送錢來,說是少夫人走前賞的,每個人都有,這是我的份,我才知道、才知道少夫人竟……長川和平陌哥哥都跟著學士出公差了,我也、也找不到人說……”
“若是為少夫人哭,”沈緹微笑,“倒是不必。”
竹枝愕然。
沈緹道:“紅薯好了。”
竹枝用夾子把紅薯夾出來,稍晾涼,掰開散了熱氣,遞給沈緹。
沈緹接過來,慢慢地吃。
紅薯甜甜的,和去年烤的一樣甜。
沈緹道:“少夫人一直很喜歡你。”
竹枝悶悶地道:“少夫人喜歡小孩子。”
沈緹頓了頓,道:“是,她喜歡小孩子。她對年紀小的人,格外寬容。”
“但她喜歡你,是因為你有趣。”他說。
竹枝道:“只有少夫人不嫌我哌噪。”
沈緹道:“因為她在家裡,其實並沒有很多有趣的事。”
“她現在在外面,能做很多有趣的事。”他道。
不像在家裡,她必須笑著接受很多她並不希望的事。
“所以,竹枝,不必哭。”沈緹道,“為她高興吧。”
他吃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殘渣:“溫壺酒給我。”
他回去寢臥。
竹枝溫了熱酒給他。
沈緹輕晃酒盅,抬眼看到了牆上掛的美人像。
那日他去圓房,她說:“去吧。”
她還說:“恭喜。”
沈緹走到畫像前。
“蒔娘。”他舉起酒盞,祝賀她,“恭喜。”
仰頭,一飲而盡。
翌日,沈緹回到翰林院交接公務,獲得了三日的假期。
休假第一日,恪靖侯帶著妹妹馮洛儀如約而至。
雖然要談的是馮洛儀的事,馮洛儀本人卻沒有旁聽的資格。她的事,由沈大人、沈緹和馮翊這三個男人來決定。
沈夫人是長輩,倒是可以列席。
沈大人道:“躋雲。”
沈夫人聲音溫和:“躋雲。”
馮翊聲音裡透著親近:“躋雲。”
甚至殷蒔不在,但沈緹彷彿聽見了她也與他們站在一起,含笑喊了一聲:“躋雲。”
躋雲,你就從了吧。
沒有別的路可走。
抬了馮洛儀為正妻,亂麻解開,船頭撥正,以後,一路順暢無阻。
大家都好。
他們都知道他不是十七歲了。
可他們都覺得十九歲該學會妥協。
他們不覺得有些事是不能妥協的。
沈緹抬起眼。
一雙眸子淡漠。
“不。”
第167章
來之前馮翊便跟馮洛儀說:“別擔心。除非沈躋雲是個傻子。”
因為到了這個時候,只有傻子才會不從。
只有傻子,才會讓大家都輸。
但馮翊真的想不到,沈緹沈躋雲,真的是傻子。
他寧可讓大家都輸。
“不。”他說,“豈可以妾為妻,亂了綱常。”
他的情緒一點也不激動,非常平靜。
唯其平靜,愈可知其堅定。
沈大人瞭解自己的兒子。
他和殷蒔其實都在賭,賭沈緹的妥協。
事實證明,他們賭輸了。
蒔娘,你錯了。
你還是不夠了解你的夫君,我的兒子。
沈夫人還試圖說服沈緹:“躋雲,她是松哥兒的親孃啊。”
“沒關係。”沈緹說,“松哥兒可以養在您膝下。母親養出了我,自然也可以養好松哥兒。”
“躋雲!”沈夫人感到一種脫出掌控的無力,明明是自己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孩子,為什麼長大了就不再聽自己的話了。她道:“孩子不能沒有母親。”
沈緹卻道:“孩子怎麼會沒有母親。他有姨娘。”
沈夫人道:“那說出去怎能一樣。”
沈緹道:“天下的庶子難道都不活了?寧王篡位時,金鑾殿撞柱而亡的嚴相便是庶出。後世人只會記得他的剛烈,誰會在意他的出身。男兒大丈夫在史書上留下的名聲,從來不靠生母是誰。”
沈夫人只覺得心肺都疼。
她閉上了嘴。
“躋雲。”沈大人喝道,“你可知你這樣做,沒有人能好。蒔娘為何自請下堂。你這樣,何嘗不是辜負了她!”
他不提殷蒔倒罷了,他提起殷蒔,沈緹竟笑了笑。
“我不願”三個字說出來到底有多難。
便連男子也要頂著這麼大壓力。
身周的每一個人都在逼迫。
當她還是他的妻子還是沈家的兒媳時,怎敢輕易把“我不願”三個起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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