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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只在帷帳中說過。因為那是她最後的底線。

在那一方小天地裡,她親口對他說過她不願。

她是信任他的人品的是不是。

書房裡的人沒有能能理解沈緹這一笑裡的欣慰的。

他笑意淡去:“父親也知,所有人都好的時候,只有蒔娘被辜負?”

沈大人語塞。

沈緹冷笑:“她自請,父親便允了?她給了臺階,父親便下了?殷氏蒔娘何錯之有,要做沈家的下堂婦?”

“父親也別拿兩年前那套來脅迫我。”他道,“兩年前,洛娘是我的軟肋,我只能屈從。”

“如今,我連妻子都沒有了,父親拿什麼來脅迫我?”

如今早就不是兩年前了。

那時候沈緹如果硬扛著不娶,沈大人不僅可以替他娶一個回來放家裡,還能讓馮洛儀從人間消失。

馮洛儀會不會跌到馮洛琳的境地,那個時候就是沈大人一句話的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的兒子沈緹沈躋雲身著緋袍,官居五品,簡在帝心。

縱然沈大人依然擁有替兒子聘娶妻子的權力,他也不會完全無視他的個人意志強行這麼做了。

沈緹正是因為已經有了去實現“我不願”的實力,才能把“我不願”說出口,踐行到底。

沈大人閉上了眼睛。

“躋雲!”馮翊忍著,幾乎可以算是低聲下氣地懇求,“家父家母當年得你為東床,不勝歡喜。家父嘗與我們道,沈家子乃麒麟子,吾家幸得之。”

“躋雲,我在信王府看到邸報,看到你點了探花,卻不知道洛娘淪落何處,我連哭都不敢哭,唯恐眼睛腫了讓人看出來。”

“躋雲,我回來京城得知洛娘一直在你這裡,安然無恙,我不敢相信,簡直有種做夢的感覺。”

“躋雲,你好人做到底,再幫馮家一次吧,二哥求你了!”

但沈緹沈躋雲的眸子一直很淡漠,並不為所動。

這雙冷淡的眼睛看向馮翊。

“二郎。”他道,“我不欠洛孃的,也不欠沈家的,更不欠你的。”

“我沈躋雲,問心無愧。”

大家都拿沈緹沒辦法的根本原因,就是沈緹他沒有任何過錯。

他在這個事件裡從始到終都道義無失。

他的決定,他的堅持,才是符合禮法的,才是對的,才是普世認同的正確。

人若一直做正確的事,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馮翊握住了腰後的刀柄。

牙咬得要碎。

手要出血。

沈緹淡淡瞥了一眼,道:“二郎,你的權勢是要留著振興馮家的,不是用來擅殺朝廷命官的。”

若比權勢,沈緹的確拼不過馮翊。畢竟是實權侯爺,領著天子親軍。

但若比聖心,無論先帝與新帝,沈緹沈躋雲歷經兩朝都不輸人。

且他清高自持,並不藉著聖寵聖心進言弄權,皇帝更加地喜歡他。

馮翊最終頹然坐進了椅子裡。

沈大人搓著額角。

沈夫人掩面。

馮翊只覺得無力——一如他在得知三妹馮洛琳真實境況時的那種無力。

便刀在手又能怎樣,改變不了妹妹們的命運。

“你要怎樣?”他搓了把臉,咬牙問。

沈緹道:“我早便說了,我不會以妾為妻。洛娘如果願意,就留下來,一如從前。洛娘如果不願意,我放她歸家。”

馮翊牙咬了又咬:“那就……那就……”

沈緹卻打斷他:“二郎!”

他道:“不要替洛娘做決定。讓洛娘自己選。”

女子,也有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

如果可以,她們也不願意被男人左右命運。

馮洛儀要等著兄長和夫君決定她未來的命運。

她先回去了跨院。

照香高興極了,跑前跑後殷勤地伺候。

“姨娘,茶燙不燙?”

“姨娘,可要吃點心?”

“姨娘,火盆可夠嗎?要不然燻爐我抬過來嗎?”

“姨娘!”

“姨娘!”

“姨娘!”

馮洛儀覺得腦子裡如有針扎。

“照香!”她忍無可忍地喝道。

照香的聲音戛然而止。世界頓時清靜。

照香眨巴眨巴眼。

馮洛儀調整了一下情緒,緩聲道:“先退下,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照香怏怏然退下了。

正堂裡,月梢咬著嘴唇把臉別過去。

照香氣得滿臉通紅,狠狠瞪她。

馮洛儀從榻上架子裡抽出一冊佛經,攤開在榻几上。

默默誦讀一遍,腦海裡的針才都拔了出來。心裡也清靜了許多。

在恪靖侯府她不至於這樣。但在沈家,她如果不多誦讀幾遍經文,內心實在無法獲得寧靜。

不知道默誦到第幾遍的時候,月梢在外頭稟報:“姨娘,大人那裡來人,請姨娘過書房去。”

馮洛儀抬起眼。

書房裡安靜得像死一樣。

每個人都很靜。

每個人都覺得很無力,除了沈緹。

沈緹腰背挺拔。他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去打量父親和母親。

人長大了便會發現,原來“父親”和“母親”這兩個角色,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你可以很輕易地看透他們。

也可以令他們再沒辦法強逼你。

馮洛儀來了。

她與沈大人、沈夫人見禮,幽幽的眸子看向馮翊:“二哥?”

馮翊讓一個妹妹失望了,如今他又要讓另一個妹妹失望。

他動動嘴唇,不知道該怎麼說。

“洛娘。”沈緹開口,“以妾為妻於禮不合,非是正道,我不同意。”

他道:“洛娘,你若願意留,便與從前一樣,在我身邊只能是妾室。你若不願,我放你與你兄長歸家。”

馮洛儀抬眼看他,心一點點涼下去。

沈郎,明淨如玉,如此狠心。

沈緹道:“洛娘,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決定吧。”

那時候他是同她喝了合巹酒的。

馮洛儀嘴唇輕顫,問:“沈郎,倘若當年我便是妻,你我會如何?”

沈緹凝視她。

馮洛儀清冷幽美,是這世間唯一與他行過魚水之歡的女子,是他孩子的生母。

沈緹認真地思考,而後回答:“大約,相敬如賓。”

馮洛儀想對他笑一笑,可眼淚卻滑落腮邊。

她放棄了強笑,閉上了眼睛,淚水長流。

馮翊俯著身,手肘壓在膝上撐著額頭,面孔對著地板。

馮洛儀仰起臉,努力把淚水逼回去。

她朝沈緹走近一步,福身行禮。

“落難之時,全賴郎君搭救。郎君恩情,妾沒齒難忘。”

除了沈緹,眾人俱都吃驚。

馮翊愕然抬起頭:“洛娘?”

他道:“洛娘,你有孩子啊。”

在大多數人尤其是男人認知裡,母親怎能離開孩子,怎能主動離開孩子。

當一個女子生了孩子,她就被綁住了,再也動彈不得。

但馮洛儀只是搖了搖頭,用手擦去了剛流出來的眼淚,沒有回應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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