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要抱抱
整個慈善活動有一下午。
而所謂的“慰問和陪伴環節”剛開始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就從這些孩子們的場地基本差不多散光了。
名流們重新圍攏在廣場中央,三兩交談,互遞名片起來。
範甯知道按往常的情況,這群人的社交至少還能繼續兩個小時,他仍然蹲在眼下一群小男孩的前面。
這片區域除自己外,沒走的還有另一位年輕的褐發姑娘,她的位置離範甯不遠,幾位小女孩圍著她聽故事。
“小朋友們,接下來這個故事說的是帕多瓦的聖安東尼向魚兒佈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柔柔的,邊讀,邊翻她手中顯得有些年代感的書冊,範甯的這個角度看不到封面的名字,只看到她白皙手腕上的青玉色鐲子在太陽底下閃著光亮。
範德沙夫收藏館的首席持錘人,南希·埃斯特哈齊,年紀應該比範甯更小一點。
按道理說,一個臺前的光鮮職務,一個幕後的技術人員,兩人在正常工作場合上應該很難産生交集才對,只是以萊裡奇的行事風格,或許下一次,他會把範德沙夫收藏館的全體員工都拖出來撐場面
小孩子們的注意力時刻在變,過了一會,他們又跪在沙坑裡,開始用黏土捏東西。
範甯和南希就這樣蹲在其中,臉上掛著笑容,時不時搭把手參與一下。
“最好別抱。”
某一刻,範甯忽然輕聲開口。
南希怔了一怔,她正蹲在地上,剛拉過一位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約莫四五歲,名字叫麗安卡,是剛才南希問的,她顯然很喜歡南希,頭都快蹭到了南希肩膀上。
“你在跟我說話嗎?”南希抬頭問範甯。
兩人陪這群孩子玩了一個多小時了,期間有跟孩子說話,也有互相搭把手的情況,但兩人的確從來沒有直接交流過。
範甯“嗯”了一聲。
“為什麼?”南希蹙眉盯著這個平日工作場合裡有些臉熟、但叫不出姓名的年輕男人。
“梅克倫濟貧院,維也納城東的那家,你去過嗎?”範甯嘆了口氣。
“我去過,好像是三年前吧,還是快四年前了,怎麼了?”南希問。
“那我們當時應該是一起的,只是沒打上交道。”
“是吧,人多眼雜的。”
“嗯,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萊裡奇的慈善活動,第一次去濟貧院的現場幫忙”範甯眼裡閃爍著回憶的光芒。
“當時院裡,有一個小女孩兒,我記得她叫露娜,是個孤兒,可能才2歲吧,得了白化病,但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兒她一看到外人進來,因為我們這種人至少穿得乾淨,面相也不兇狠,她一看到,就立馬從草墊上爬起來,就這樣.”
範甯做了個雙臂先前伸的動作。
“她就站在那根臺柱線邊上,這樣做出伸手要抱抱的動作,她的眼珠裡略帶有一點粉色,就這樣用一種特別純淨、又特別期待的眼神看著你.”
“我覺得又好笑,又可愛,又心疼,我抱了露娜,還陪她玩了一個小時.後來上司們催促散場,我把她放下,自己一直往外面走,直到走廊的盡頭,這孩子不哭也不鬧,安安靜靜,期間我回過頭,她就還是站在原地,就那樣一直.用一種特別特別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好像覺得下一秒我就會轉身一樣.”
“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受嗎?我感覺雙腿灌了鉛,我感覺背後長了一整面的刺”
“後來露娜怎麼樣了?”南希聽得入了神,但看到範甯長時間停住了,又忍不住下意識追問。
“後來.”
範甯閉上的眼睛又睜開。
“你知道萊裡奇的慈善活動是有‘排期’的,維也納那麼多濟貧院,也有別的場合,各點開花,不會有多次重複去一個地方的道理。若非官方牽頭的正式活動,濟貧院平日裡無緣無故,也不會對一個不相干的外人開放。”
“直到去年,才又因為‘排期’,去了一次那裡,我找了很長時間,沒找到露娜。又向很多工作人員打聽,多半人員都換了,一問三不知。”
範甯蹲在沙坑中,眼神低垂,手上和其他孩子們一塊擺弄著黏土。
“.但還是有一兩人對‘白化病的小女孩’這個描述似乎有點印象,問起來,就說‘哦,那個小女孩兒好像是已經去世有一年了’。”
南希蹲在地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真是遺憾。”過了好久,她似乎強顔笑了一下,又馬上別過臉去,抬頭望天,攏了攏自己的褐發。
“你是說,她去世了很遺憾嗎,還是,我沒能再見到她一面很遺憾?”
“當然。都有吧。”
“我當初也這麼想過。”範甯長嘆口氣,“可我後來在問自己,那到底怎麼樣才不遺憾呢?”
“露娜也好,別的孤兒們也好,兩年後再去看一次,再一年又去看一次嗎?然後走時繼續把他們放下來,被那種期待的眼神,繼續盯著後背嗎?”
“這些小孩子們在情感上是完全缺失的,只要有人對他們好了一點一下,他們就天天記得,天天想著你,等著你,只要被人抱過了,就會一直想要人抱。所以,最好別抱。”
範甯已經站起,這麼說著,雙腿卻被一個看上去只有2歲的小男孩抱住了。
“算了,當我沒說。”範甯苦笑一聲,摸了摸小孩的頭和肩。
南希聽得怔怔出神,可同樣,叫麗安卡的小姑娘早就貼到了她的身上。
唉,要抱抱就要抱抱吧。
“女士們先生們,活動和募捐完滿結束了,不過我們的慈善偉業依舊需要持續不斷的投入!.”
此刻,萊裡奇的洪亮聲音再次從臺上響起:“是的,一則預告,就在今晚,範德沙夫拍賣行將舉辦一年一度最為重要的‘普魯登斯遺産之夜’夏季拍賣盛會!我在此誠摯地唿籲並邀請在座的各位朋友們,慷慨解囊,踴躍參與今晚的競拍!.您舉起的每一次號牌,不僅是為心儀的藝術珍品,更是為點亮像蘭蓋夫尼濟貧院這樣的地方,為點燃更多身處困境的同胞心中的希望之火!.”
在熱烈的掌聲和簇擁中,萊裡奇終於走下了發言臺。
“準備散場了!紳士淑女們!今晚還需要大家繼續在崗位上辛勞工作!”
立馬就有人催促起這一方向的範甯和南希來。
“請大家統一在濟貧院門口西側乘坐馬車!十分鐘後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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