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空缺之職
“用拉丁語?”
採用拉丁語翻譯東方詩歌,要求確實不太常見。
一般來說,詩歌需要傳唱,而偏口語化的義大利語更利於傳唱,自從那位封聖的圭多達萊佐作了改進之後,義大利語的文學性也能做到並不遜色。
但現在要求用拉丁語,又是拷問信仰
範甯的筆懸停,皺眉思索了一定的時間,這才開始沙沙書寫起來。
錢起《效古秋夜長》。
《Lamentatio Puellae Algidae》(寒女哀歌)——他擬定了翻譯後的標題。
“請姐姐過目”半個小時之後,範甯輕輕出聲。
“你這是什麼寫法?”瓊接過去,眉頭蹙起。
比如這第一句“秋漢飛玉霜,北風掃荷香”。
範甯赫然寫著——
“VERSICLE: Gelu caeli volitat(天霜飛舞);
RESPONSO: Flos nymphaeae perit(芳卉凋亡)!
VERSICLE:Aquilo rapit odores(北風劫掠芬芳);
RESPONSO:Pannus puellae scinditur(少女衣衫碎裂)!.”
“姐姐,我採用了拉丁文禮拜應答體。”範甯解釋道,“既然主教大人是拷問信仰,我就試著借鑑禮拜儀式的場景,採用神父誦唸、教眾應答的短句形式來分組,並且,注意藉助教義經文來化用東方語彙。”
“比如首句,我引用了《耶利米哀歌》中的‘gelu caeli’(天降寒霜),而後面的,像‘pannus scinditur’(衣衫碎裂)這裡,又是唿應《馬太福音》27:35所記的‘他們既將祂釘在十字架上,就拈鬮分祂的衣服’.”
瓊一邊聽範甯的講解,一邊仔細讀了很多遍。
對於範甯這次面對主教聞言的應答,她應該還是非常滿意,點了點頭,將其放入木盒。
侍女們也把詩集和散落的譯文紙卷也一一收好。
範甯見讀詩結束,便起身坐回對面的座位。
“還有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瓊示意侍女退開,然後問他。
“和您說的?呃,沒有吧。”
“沒有?”
“好像暫時沒有。”
“昨日的事情沒有說的必要?”
“昨天.”範甯神情一怔。
“你以為為什麼圖克維爾主教會突然令你陳奏經文?反映到我這裡的人都有不少,何況是主教大人?抄寫長閣下,你的名聲,在家族內外都愈發傳揚了啊。”
“原來主教大人下旨拷問我信仰,是因為有人告訴了他我在修道院辯經的事情?”
“你那也叫辯經嗎?”瓊的聲音冷了下來,“受於聖樂審查院的職分,在一眾修士聯審團全部在場的情況下,和院長波格雷當場起爭論?這叫辯經?”
“對不起,姐姐。”
範甯當場服軟道歉,倒是令瓊感到意外。
他的秉性是瓊是再清楚不過的,認準了的“公義良知”,即便是再大的權威——如果僅僅只是“權威”的話——是很難令其妥協的,除非是能從經義道理上說服他,或者不試圖說服,只是從別的有利角度暫且勸告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如果不是瓊這幾年逐漸掌握了家族實權,又特別對這個庶弟的才情欣賞有加,或明或暗給予諸多照拂按範甯的性子和出身,恐怕得多吃不少苦頭。
不過今天,範甯的表現倒是令她意外。
“那表個態吧。”瓊說。
範甯當即按胸發誓:“.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慾,同那清心禱告主的人追求公義、信德、仁愛、和平。惟同那愚拙無學問的辯論,總要棄絕。因為知道這等事是起爭論的。然而主的僕人不可爭競,只要溫溫和和的待眾人,善於教導,存心忍耐。”
“???你這算是什麼表態?”瓊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
“回姐姐,是《提摩太後書》2:22,2:23,2:24等處所記的教導訓誡。”範甯表情如常,一如既往地援引經義。
“.”
瓊的胸口忍不住上下起伏了幾下。
“經義是虔信的經義,但你覺得在談論這個問題時,援引是否恰當?‘同那愚拙無學問的辯論’.如果你堅持這麼認為,一開始你道什麼歉?”
“我是對您道歉。”範甯說道,“因為事情引您掛心勞神,我沒有對別人道歉。”
“.”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半晌,她示意一位女侍走來,卻是持著杯盞,給範甯斟上了一杯紅葡萄酒:
“喝掉。你臉色像地窖的苔蘚。”
“修士必不可宴樂。”範甯搖頭,“喝濃酒的,必以為苦。”
“現在不是宴酒,我是你的領主,喝。”
範甯無奈端起酒杯。
瓊見他這副不情願模樣,本以為只會淺抿應付了事,結果範甯卻一大口直接咕咚下肚,於是她知道範甯終究是少年心氣犯了,再想想剛才範甯那句“道歉又不是道歉”,生氣之餘又不免覺得有些好笑,聲音終於略微溫和了點:
“我當時費盡心思把你送到修道院裡去,就是知道你這性情,在家族的權力傾扎裡落不到什麼好處,不如憑著音律和思辨的天賦,去領受義路上的福音。”
範甯盯著桌面承認:“我現在能獲得如此尊重和地位,都是因為姐姐照拂。”
“你也不用自謙,我需要考量和照拂的人很多,但每個人得到機會後真正成長成什麼樣子,結果天差地遠。”瓊伸手撥弄著拜佔庭琉璃瓶裡的杏花,“如今默特勞恩地區局勢變幻,在未來的幾年裡,很難說清楚走向如何,而家族.這一代的年輕同輩裡面,真真正正的可用之人,我暫時沒看到,你明白我意思麼?”
範甯點頭。
“這次‘辯經’的事情多半就罷了,家族和圖克維爾主教的關係,素日維護得不錯,別人把事情反映到他那裡,他對你發出問言,也是為了給下面人一個交代。你的陳奏很有水平。”
“復活節儀式在即,更重要的是你的聖樂創作委託,好不容易運作得來的機會,屆時圖克維爾主教也好,還有毗鄰的維羅納教區的克里斯特弗主教也好,都將受邀親臨現場觀禮,不要再增添變數,這點也明白麼?”
“明白。”範甯繼續點頭。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沒有。”
“那,告訴我你的規劃想法。”瓊拿起未沾墨水的孔雀羽筆,在桌面上虛描出圓圈。
“默特勞恩教區的聖樂總監一職,老總監已在病榻瀕死,職務近期就會空缺出來。”
“接任的競爭對手方面,他的侄子正在覬覦,此人五音不全,只是其父掌控著贖罪券分銷門路還有一位供職於領主城堡、叫阿多尼斯的樂師,據稱上面有支持者,但經打探,所謂支持者只是那位權勢有限的小少爺.”
“因此,都不算大的阻力,默特勞恩教區是尼西米家族自己深耕多年的地盤,加上你的神職經歷與之般配,只要你自己在這次復活節有良好表現,家族有六七成把握扶持你坐到這個位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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