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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漫記(其二):虛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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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甯在這一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哪怕時間可能已經所剩無幾,哪怕可能一去不返。

  “生而憂鬱的藝術家啊”

  “可我想去看看,我必須去看看”

  去看一眼比“個人過往時光的感懷傷逝”更廣闊的整個音樂史,乃至藝術史,在面對各自時代的侷限、命運的嘲弄、以及創作本身那永恆的困惑時,所迸發出的不屈的精神光芒。

  去看一眼那些光芒是否還真的存在。

  決心已定,行動便再無猶豫,範甯往前踏出了步子。

  他沒有順著河岸方向往前,而是一個側轉,對著湍急又黑暗的河水,整個人直接跳了下去!

  “撲通——”

  濺開的水珠在病態光線的照射下,像一顆顆怪誕的顔料小球。

  冰冷的河水再度淹沒了範甯的膝蓋、腰腹、脖頸.

  他踩到了一道通往更深層次的、無形的階梯上,一步一步向下。

  其實這前面的路徑,與第一次開始的“夜之巡禮”是完全相同的。

  種種構成“一瞬追憶”的人與物,再次從眼前浮現。

  起初,周遭是“歷史長河”那熟悉的斑斕光景,無數時代的碎片如游魚般掠過,他看見聖萊尼亞大教堂的彩窗折射著夕陽,聽見南國夢中棕櫚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特納藝術院線輝煌的燈火與父親畫室裡松節油的氣味交織……他笑著和顧老師與同學們碰杯,在散步談話的安東老師和維亞德林爵士在後面幫忙拎著公文包,又看著卡普侖、瓦爾特、希蘭、羅伊和瓊等人與合唱團的小朋友們嬉鬧一片.但範甯這次不再有任何留戀,任憑夢境群象流光溢彩,也沒有回頭。

  一切匆匆甩在身後,如河面上映照的破碎虹霓般轉瞬即逝。

  沁涼的河水中,他的步伐稍有加快,一直從那道不存在的虛幻階梯往下走,並無數次盤旋或轉角,近乎迷失方向。

  “夜再一次降臨,此刻所有噴泉的絮語愈發明亮。我的靈性也是一道噴泉。”

  “夜再一次降臨,此刻所有愛者的歌謠方才甦醒。我的靈性也是一首愛者的歌。

  範甯口中輕念起歷史長河中另一哲人關於“夜“的詩篇。

  在創作《第三交響曲》的期間,他就曾為之沉醉過,並挑選過其中之一的篇章為夜鶯小姐譜曲。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那時範甯所引用在“人類告訴我“樂章中的,是一篇哲人沉醉之後的輪唱詩,現在他為之所歌頌的,則是另一篇更清醒也更純粹的“夜之歌”。

  “一道不可平息、無可言說的,存在我體內躁動,它渴望放聲。”

  “對沉默的渴望,在我體內騷動:是光明的訴求,以暗夜之舌索求自由。”

  輕聲頌念之際,範甯的手指在吉他上落指撥絃,從F音到更高八度的F音,音符的顆粒投進水體,帶起絃樂器音色的陣陣漣漪。

  這幾乎就是“悲劇”交響曲末樂章裡,那個小提琴solo“仰天長問動機”的復刻,宏大又悽楚,揉弦之聲愁腸百結。

  但這次的回望只有真正意義上的短短一瞬,短短四小節引子,旋律進入了一片由木管組吹響的溫情的噴泉中。

  也算又是“解毒劑”吧。

  誠如尼采所言,這是愛者的歌。

  噴泉自然是交織潑灑的,主題的對位交織形態亦如是。聲部中最富辨識度的,是單簧管格言似的重複音型,它有些起到了類似巴洛克音樂中“固定低音”的功能,依靠多次的復現與有限程度的變化來確定意義,用以抵抗接下來“虛無”的侵蝕與同化——當然,它在音高中的位置並不低,掌握了“不休之秘”根源的範甯已經可以不受任何表層作曲程式的侷限,也不再一定需要“樂器”為之發聲。

  在它相得益彰的拍點襯托之下,絃樂的絲綢鋪就、管樂器哼鳴的顫音、更顯明的行步似的旋律.一切匯合成完整的主題汩汩流淌。

  第二次的“夜之巡禮”,真正意義上地開始了。

    虛幻的臺階往下延伸而去,水的“綿密程度”在變稀,光怪陸離的景象逐漸渾濁,色彩飽和度瘋狂流失。

  一切融成一片單調的、緩緩流淌的昏黃,如同一條裹挾了太多泥沙、而疲憊不堪的長河。

  範甯逼近了“下游”,踩進了“河床”。

  但這道虛幻的臺階還在往下延伸。

  “呵,我憎惡光明的掠奪,我渴望深淵的唿吸——可這是我被註定的困境,眼瞳被釘在永恆的火柱。”

  “你們這些潛入我腳下的黑暗,請吞飲這過度聖化的痛楚——我向你們投擲金色的矛,用我的光撕開你們沼澤的脈絡。”

  某一刻的剎那,範甯感到耳旁所有的聲音被連根拔除了。

  包括自己所聽到的自己頌念尼采詩篇的聲音。

  最先死亡的是聽覺,耳膜成為無用的擺設,緊接著,色彩開始消亡,飽和度潰散,色塊本身也瓦解成灰白,事物的形狀與角度軟化成模煳的輪廓,溫度的概念也開始發生遺忘.

  這樣的行為對任何人來說都與自我棄絕無異。

  哪怕歷史上那些再強大的執序者。

  但範甯仍在一級級臺階向下踩去,同時竭力描繪和確認著“格言動機”不斷發展的固定音型,他漸漸地找回了自己音樂的這部分聽覺,聲部彼此間依偎,在失真的世界中畫出一道道溫柔的弧光。

  不過詩篇的讀聲是真真切切地無法聽聞了,唯餘內心的聽覺。

  “夜已鋪開它的手掌,所有渴望的重量開始墜落,我的星球正駛入虛無的港灣。我永被光明判處極刑,卻懷著對黑夜的鄉愁燃燒,在自身燔祭的餘燼中站立如碑”

  某一刻,臺階的步履觸感終於消失了。

  範甯像是在墜入一團無比龐大、吸收一切感官的棉絮。

  舉目四望,視野被一種均勻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底色充滿,就如一張無限鋪展的、拒絕任何塗抹的絕望畫布。

  虛界,很冷,意義的墳場,一切時間線以外的歸宿。

  雙腳好像踩在了一片細密均勻的灰燼或鹽鹼地上。

  或者,更像來自億萬年來積累的、無比細密鬆軟的骨灰。

  沒有聲響。

  倒是很舒適又安逸。

  範甯覺得這種腳底柔軟的觸感很像當年的林地小路,他在提歐萊恩的鄉下和南國城邦的郊外都走過這樣的路,比如默特勞恩的那個環湖小鎮,林地裡通常愛種榛樹和樺樹,每當暮色降臨時,影子和銀斑會交織成網,捕捉起大地上最後幾縷徘徊的光線。

  有時採風散步的時間預計較遠,範甯會和施溫特夫婦的小旅館裡的車伕提前約好,大概下午六點半左右的時候,輪軸聲就會從遠處丘陵上“咕咕噠噠”響起,帶著他漸漸消融在蜂蜜般的夕照裡,如融化的鐘聲滲入大地脈絡。

  南國城郊的話,色彩會更豐富一些,聲音也更豐富一些,暮色時分最獨特的記憶,莫過於心跳漸漸與夜鶯的初啼同步。那些藏在接骨木叢中的歌者,擅於星光編成顫動的銀鏈,聽著聽著,血液裡就有什麼東西開始遷徙了。

  有一次,自己和最可愛的學生夜鶯小姐一起玩一個“無聊”的遊戲,兩人一前一後在石闆路上走路,嘴裡各自哼著一首二部創意曲的男女聲部,範甯想象著自己的腳步可能會驚動石闆縫裡沉睡的苔蘚,那些絨綠的細小生靈伸著懶腰,吐出積蓄整日的潮溼記憶。後來,兩人推開橡木門,暮色沿著藤蔓攀援,露娜小姑娘在桌子上認真捏著米糰子,遠方有被霞光浸透的雲絮垂落下來。用餐時分,風從西邊帶來牧羊人未唱完的歌謠,幾個零落的音符卡在玫瑰叢的尖刺間,慢慢凝結成琥珀色的淚滴。

  “卡洛恩,你在幹什麼!?”

  突然有幾道碎片化的、嗓音略有不同的女孩子聲音重合傳來。

  範甯勐然抬頭,一時間面對灰白的大地,茫然愣神了幾秒。

  強烈的恍惚感一陣陣襲來,他一時間忘記了自己之前在“想”些什麼東西,又為何會出現在這麼一個不明所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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