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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漫記(其二):瓦格納 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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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意味著

  如果說虛界裡的漫長體感,的確與真實的時間流速有巨大差異,且音樂的參照更可信

  那就是說時間才過去“夜行漫記”的六七分鐘。

  但就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慘白邊界“背景”的亮度明顯地增長了?

  要知道自己從上一白晝的“諧嚯曲”中脫身後,剛一入夜,就立馬動身進入了虛界。

  剛入夜,加之剛過一會,亮度就增加了如此明顯的一截?

  所以這意味著?.

  “.一言以蔽之,每個月夜的持續時長起伏很大,各地也不盡相同,但總體趨勢上,在緩慢減少,且分佈規律在逐漸‘去中心化’.我們猜測這是由於世界崩壞的時間還不長,‘午之月’的光線滲透還不徹底的緣故”

  拉絮斯曾在“中樞管制區”約見時發出過這樣的警告。

  “.最後須提醒你的是,停滯於“午”的世代其實是不應有夜的請你儘快登上高塔。”

  這是F先生在信中留下的內容。

  將幾個事實結合起來推斷,範甯對於外界形勢的估計與預感,愈發進入了不詳的境地!

  “沒有哪一方不希望我登塔,F先生的動機應該不是“阻止”,而是,讓我在路途中發生一些‘符合神降學會期望的改變’?”

  要麼,現在撤退,迅速登塔?

  波格萊裡奇其實在更早的時候就在催促登塔、並透過特巡廳來傳達警告範甯“關於白晝的危險性”了祂也不會希望範甯這個“組局者”的狀態,朝著另一方期望的方向發生未知改變。

  祂應該會有所接應,比如,在崩壞源頭的天空下方附近,佈下“燼”的管控力場一類的。

  將塔頂兩方的紛爭動機來來回回揣測後,範甯心底的確萌生退意了。

  他既拿不準這一夜到底是長是短,是短了一些,還是極短,更拿不準接下來的“白晝”,還是不是之前的那種認識意義上的白晝!

  他不禁抬頭望了望深淵的上方,來時墜下的懸崖。

  回?

  現在的高度還不算很深。

  不是猶豫的時候,回的話就要速返!

  但是

  這些藝術家們的生涯,這些歷史長河中的“星光”.

  如今,巡禮才到印象主義的時代。

  可前往虛界的時機,在命運中有很大可能是唯一一次。

  “唉,理想主義者真是缺憾的宿敵啊。”

  範甯凝視著這片聲音的墳場海洋,感受著那絕對的、連過程本身都被凍結的死寂,忽地自嘲一笑。

  他的身影從海平面上潛了下去。

  繼續,前往更深的虛空!

  進入的瞬間,整個人彷彿撞破了一層無形的薄膜,隨即被一種粘稠至極、近乎固態的介質所包裹。

  範甯覺得自己沉入的是一塊巨大而透明的、由無數寂靜音符壓縮而成的琥珀。

  下落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但若想確保是“可控”的話,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神性,“守夜人之燈”的光芒被他壓縮到了極緻,墨玉色的光暈僅能貼於體表,再往外,就是像被吸收同化了一般,無法延伸出一星半點。

  就這樣,範甯整個人如同一個散發著微光的孢子,在無邊無際的、吸收一切的寂靜母體中孤獨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負聲”。

  這是意識中生造出來的不恰當的新詞,聲音早就死了,現在聽到的東西恐怕是聲音虧空的“負片”,不僅毫無聲響,甚至可能還能和正常的聲音抵消“歸零”.範甯能憶起並想象到某部交響曲的某個著名動機曾經存在的“形狀”,但它內部是絕對的空洞與寂靜,能“觸控”到某歌劇唱段中花腔女高音曾經達到的璀璨高點,但它只剩下被抽走所有振動與情感的、抽象的音高輪廓。

  是的,至少範甯還能憶起並想到。

  在作別了光影沼澤的曖昧與朦朧後,他能想象到那些綿延無終的旋律、複雜到極限的和聲、與復調聲部中一瀉千里的半音化爬行.這是屬於浪漫主義晚期,那瀕臨自我瓦解的不可遏制的情感洪流。

  範甯曾在原初的時空中嚮往過這個時代,而在另一些時空裡,更是留下了至死方休的熱忱與吻痕。

  黑暗中,開始出現光。

  光沒有來源,純粹的色彩與形態,如同被剪斷了一切因果聯絡,一片片、一縷縷、一團團,憑空懸浮在黑暗中,凡此種種過度飽和的殷紅,啟示性的紫與蔚藍,美麗,卻死寂。

    光在視野裡碾動,讓過去的洪流和現今的殘響投射出來。

  範甯隱約看到了巍然矗立的劇院,未完成,宏偉至極,也荒涼至極,有如巨石神殿。

  一個肥胖、焦慮、帶著標誌性軟帽的老者幽靈,正對著空無一人的樂池和觀眾席,瘋狂地指揮著,嘴裡唸唸有詞,帶出一陣恢弘而沉重的管絃樂洪流。

  理查德·瓦格納,“新月”,或“掌炬者”,德國歌劇史乃至世界音樂史上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藝術理想與現實的永恆角力,即便在虛界都留有殘響《尼伯龍根的指環》上演條件的極緻苛求、劇院的財務困境、以及作品問世後引發的巨大爭議與誤解,讓他始終處於一種“未被完全理解”的焦躁中,他遺憾於“整體藝術”的至高純粹性,永遠無法在塵世被完美實現。

  “謝謝你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

  範甯沒有試圖去模仿那些龐大的管絃樂洪流,而是做了一件更為根本的事——捕捉提煉瓦格納作品中最核心的“主導動機”,並將它們從那繁複的織體中剝離出來。

  於是,在這座空寂的神殿裡,響起了《尼伯龍根的指環》中“指環”動機的冷酷光芒,《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情慾”動機的煎熬與渴望,《帕西法爾》中“聖盃”動機的莊嚴與憐憫

  範甯又靜靜地用“伊利裡安”彈奏出《齊格弗裡德》中最溫柔的牧歌片段——原本是瓦格納獻給妻子的私人禮物——模仿木管音色的旋律與“夜行漫記”的聲部偶有交織,也沒有造成任何違和。

  肥胖老者側耳傾聽,臉上的焦灼竟化為一絲複雜又罕見的柔和,但仍在喃喃自語:“我的劇院.應是滌淨靈魂的聖殿,但為何總擺脫不了銅臭的喧囂和愚昧的爭議?”

  “聖殿其實早已建成。”範甯平靜回應,“不在拜羅伊特,而在每一個被你的音樂撼動的靈魂深處。”

  瓦格納的身影消散了。

  其化作了一團不斷膨脹的暗金色星雲,內部充滿著複雜而糾纏的“主導動機”,轟然匯入“守夜人之燈”。

  “轟——!”

  範甯的衣衫雖浸在“深海”,卻被神性與殘響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只是透過四周“又黑又透明”的死寂液體,他再度皺眉望向了背景的“邊界”,那裡的東西似乎融化了自身環節狀的軀體,化作一股黏稠的、意念般的汙流滲透了進來!

  必須再儘快。

  好在收集了瓦格納的“星光”後,這片死寂的區域被進一步攪動,用“不休之秘”搜尋和接引其他同時代的光芒,變得更加順暢了點。

  一道銀白色的帶著無數裝飾音尾跡的流星。

  匈牙利鋼琴家、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

  它本該擁有最輝煌耀眼的軌跡,此刻卻顯得迷茫煩擾,在炫技的巔峰與內省的深淵之間往復徘徊,劃出矛盾的弧光。

  甚至在範甯欲要靠近時,那流星的光芒直接分化,投射出兩個重疊的幻影:一位是征服了所有歐洲沙龍、手指在琴鍵上掀起風暴的“鋼琴之王”,另一位是身穿黑袍、在修道院孤寂中尋求救贖的老年神父。他們彼此對視,目光中充滿了陌生與審視。

  範甯撥響了《詩與宗教的和諧》中“孤獨之神的祝福”,還有第三號《安慰曲》。

  一種洞悉世事的平靜,一種淡淡的釋然哀傷。

  彷彿在風雪紛飛的暗沉天幕之下,有一人獨自在燈火通明的教堂中晚禱。

  “我曾用雙手征服世界,卻無法按住自己不安的靈魂。”李斯特的自嘲在範甯腦海中響起。

  “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範甯的語調卻帶上了一絲慰藉的悲憫。

  “你歸於屬靈的職分,安甯祥和必歸於你。”

  “而即便在更早的年景裡,你也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我們展示了靈性所能抵達的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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