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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漫記(其二):貝多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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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會沒有聲音呢?

  為什麼。

  範甯多想聽一次貝九。

  他去了舊工業世界後就再也沒聽過了,更何況面前是樂聖親自指揮的貝九。

  虛界,很冷,外頭支離破碎,連孤獨本身的意義都被剝奪,劇院裡的範甯坐在臺下,如同坐在了一個巨大的、被按下了靜音鍵的噩夢劇場,他能看到雙簧管樂手鼓起的臉腮,能看到絃樂組弓弦飛舞、定音鼓手勐烈揮動鼓槌,他能看到合唱席位上的人們翻動樂譜、放聲歌唱……但一切,都浸泡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裡。

  唯有樂聖的身影在指揮台上起舞,臉龐無聲地咆哮。

  在某一個指揮棒如閃電般勐烈噼落、又接續如過山車揚升的瞬間,範甯感到自己的心臟被緊緊攥住。

  他知道這裡已經到了貝九第四樂章的開篇,那個於寂靜中石破天驚的起手,打擊樂迸現出雷霆萬鈞的光芒,樂隊當如排山倒海般奏出下行折躍的音群

  引子過後。

  絃樂器奏響晦暗的霧狀震音,調性遊移的純四度動機在期間隱現,猶如混沌之原初。

  第一樂章的素材被回顧。

  隨後,否定的宣敘調將其打斷。

  卻依舊聽不見一星半點。

  哪怕範甯知道那句宣敘調唱的應是“啊!朋友,我們不要這種聲音”

  “非如此不可嗎?”他坐在頹敗寂靜的聽眾席上喃喃自語。

  富有動力感的八度音符朝下躍落,帶出類似賦格段的進行,樂隊鋪就透明輕快的引流,表面戲嚯的樂思,帶著略微深沉的悲憫與人生熱情。

  第二樂章的素材也被回顧,範甯曾緻敬於它,在自己的“復活”第二樂章中。

  隨後,否定的宣敘調再次將其打斷。

  “非如此不可嗎?”範甯一瞬間失神了。

  絃樂器蘊開綢緞一般的純淨和聲,一支歌謠無聲地奏響,變奏,展開,冥思,內省,動人至深。

  第三樂章的素材也被回顧。

  隨後,否定的宣敘調再次將其打斷。

  仍舊是一片失落又惴惴不安的寂靜,一切都凍結在了時間的裂隙中。

  “非如此不可嗎.”範甯不甘心地攥緊了拳頭。

  “非如此不可!!”但就是下一刻,一道狂怒的音調直接震裂了範甯的顱骨!

  那道幽靈的身影竟然轉過來了。

  滯澀的寂靜一下子被勐烈地貫通,飽脹的光流從時間的縫隙裡溢位,音樂發生了跳進式地變幻,竟直接進到了“歡樂頌”中段最為輝煌的合唱段落!

  兩人的目光跨越萬千重失落的時空撞在了一起!

  “你記得我在手書留下的設問與作答?”貝多芬如炬的雙目近乎實體地敲擊在了範甯的心臟上,“那麼,告訴我,後世者,告訴我.我那‘億萬生民擁抱在一起’的唿喚,是否已得到迴響?”

  “.”音樂恢復了發聲,範甯卻失言了。

  “告訴我現在的全人類,是否已掙脫枷鎖,聯結在一起,踏入那自由的王國?”貝多芬繼續嚴峻地提問。

  “.”範甯苦澀地動了動嘴唇。

  現在的全人類

  呵呵呵.呵呵呵呵

  有一瞬間範甯竟然想笑,但臉上出來的是眼淚。

  他想起第0史被重置之後的支離破碎的“午”的世代,想起外面那片處在病態慘綠調子下的崩壞世界,投機分子、獨裁分子、危險分子.以及無數在失常區中溶解異化的魂靈。

  他已經以一種“冷漠”或“淡定”的方式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早在從聖塔蘭堡地鐵車站親手開槍打死一位老師後就開始了,從來沒為任何事情多流過幾滴眼淚。

  但今夜,今夜。

  面對曾經視為精神寄託與引路明燈的樂聖。

  “他們.我們也曾聯結過吧曾更接近過。”範甯艱澀低沉地開口,“不過,如今,世界再度被陰影籠罩,甚至.比你所處的世代,更加.濃稠自由的王國.它.”

    哈哈。

  範甯說不下去了。

  哪怕自己現今同為“掌炬者”,姑且也算是和貝多芬升至差不多高度的存在。

  說起來自己曾經還動過再現“貝九”的念頭呢。

  配嗎。

  第一次,範甯感到無窮的倦累,甚至是,無地自容。

  “你在沉默嗎?年輕的小夥子。”

  貝多芬的語調好像並未流露失望。

  那火山與颶風般的意志,反而凝聚成一種穿透虛無的洞察力。

  “但我聽到你的靈性中有雷霆流動,你在後世寫出過一些不輸於偉力的作品,你對‘自由王國’的追求應該是未死的。”

  “我終結了它們,親手的。”範甯低低迴應,“用一首純古典形式的交響曲,三次錘擊。”

  “是因為非如此不可嗎?”貝多芬追問。

  “.非如此不可。”範甯當即回答。

  同樣的內容,設問與作答的角色分屬,跨越時空的兩位“掌炬者”竟然又反了過來。

  “那為何不值得贊頌這樣的鬥爭?”

  貝多芬的反問陡然提升了幾分。

  範甯怔住了。

  他一直將“夜之巡禮”視為自己《a小調第六交響曲》的解毒劑。

  也只是解毒劑而已。

  他從來沒想過還能用“值得贊頌”這樣的形容詞。

  他從沒想過。

  “你以為,我譜寫歡樂,是因為我身處樂園?不,我實際上從未得見。”

  “正是置身於最深的黑夜,才必須要成為第一個唿喚黎明的人!宿命?我一生都在與之搏鬥!席勒的詩篇在我手中,從不是對現實的描繪,那是投向更遠處未來的標槍,是刺破虛無的創造!”

  貝多芬的箴言層層迴盪在這凋敝的劇院,一如《英雄交響曲》中的磅礴變奏之聲!

  “你是‘不休之秘’的集大成者,有些事情你本來應自己想通的。”

  “你說支離破碎?看看我的樂章!哪一部偉大的作品,不是從矛盾的碎片中,經由意志的洪爐,重鑄為新的整體?歌德說‘人若要步入無限,便需在有限中走遍每一個方向’,如果後世的世界已經崩壞,那也是後世者必須穿越、並賦予其形式與意義的創作原料!”

  “所以,自由的王國是否到來?”貝多芬的目光穿透了層層晦暗的海水。

  他又問了一遍。

  範甯朝他抬起了頭,眼神恢復了清明——

  “它正在到來。”

  那個個子矮小的男人如雄獅般凝視著範甯。

  嚴峻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個近乎微笑的、銳利而欣慰的表情。

  “那麼,就去創造吧。”

  “讓過往世代的寂靜,成為你今後樂章裡最響亮的.序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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