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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漫記(其二):貝多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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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範甯已經拿到“極夜之門”的金鑰了。

  作為走“先驅之路”的自創金鑰者,他曾在較低處時,就有意識地注重感受攀升路徑上方的情況,門扉中或有一道與“音樂理論的革新”有關。

  那時他看得不太準,一開始以為可能是第三重“旋火之門”的高度,後來發現不對,其實遠在第五重。

  所謂“音樂理論的革新”.

  創立“不休之秘”這樣的壯舉,早已不是革新不革新的問題了,這是大一統!

  最為契合自身神性的獨特金鑰已然在手。

  但問題是,沒有門。

  世界全盤崩壞之後,意志層的移湧物質早已與醒時的表皮粘連不分、扭曲一團。

  移湧如此範甯都懷疑輝塔可能塌了。

  自己現在的境界是不是算作“執序四重”?準備晉升的下一個境界是不是“執序五重”?不知道。

  挺可笑,連所謂“神秘學等級”都不知道了。

  雖然無門可穿,但今夜一路朝下方漂流沉潛,範甯卻是逐漸地意識到

  虛界這種地方的特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否與“極夜之門”的稱謂、秘密、情緒、隱喻等等方面,有類似之處?

  而“下潛”的過程,是否也與“穿門”的過程,有類似之處?

  緻敬!

  探索虛界的範甯試圖向“極夜之門”緻敬!

  他再度下沉,穿過光芒盡失的深海,繼續往下,繼續往下,周圍的“介質”變得無可理解的稀薄,甚至於到了背離“真空”程度的負軸上。

  浪漫主義時代再往前的“星光”們,漂流失落之程度遠比範甯想得要深得多。

  在這裡,他看到了過程的停滯,體會到了思維的凍結。

  他試圖在“夜行漫記”中奏出一條本應激昂向上的貝多芬式樂句,卻被凝固在沖向巔峰的前一個剎那,永恆地保持著那個充滿張力的姿態,無法抵達應有的解決。

  他試圖劃出一片本應逐漸淡出的和聲尾音,卻拉長成了無限延長的“直線”,“直線”再變為“虛線”。

  他甚至在描繪一些微小的、代表著音樂動機發展的“可能性分支”時,覺得音符如被凍結在冰中的氣泡,保持著萌芽的形態,永無舒展之日。

  從“骨灰地的荒原”到“虛空懸崖下的瀑布”,從“聲骸之海”到“殘響之地”.如今這裡的深度已經不屬於“殘響之地”了。

  這裡或應稱為“時之隙”。

  “黑暗”、“無聲”、“寒冷”等詞彙本身,都失去了意義,連時間都已被凍結出一道道裂縫,所有的因果鏈條在最關鍵的節點上永恆懸停,範甯只能在其裂縫的“無限延長的不完全過程”中漂浮行走。

  他自身的思維,也陷入了這種漸慢的凍結之中,一個念頭的升起變得過去一世還漫長,情感的波動被攤薄成了無法感知的平面,思念、喜悅、渴望.所有的稜角都被磨平,色彩褪去,近乎漠然。

  但這豈不正是“極夜”的真意,是其含義所代表的“普累若麻”的構成?

  在範甯自我的概念深處,那歷經了無數音樂結構分析、見證了萬千藝術靈魂遺憾而錘鍊出的核心,再度艱難運轉起來。

  且速度正在緩慢地變快。

  “不休之秘”本身就是對“過程”與“結構”最本質的理解,範甯在下潛的過程裡,逐漸理解了這裡的一切。

  他逐漸理解,其實永夜或虛無,存在另一種表述方式——所有運動、所有過程、所有因果達到一種極緻平衡後的“零位狀態”。

  暫時的“零位狀態”。

  動與靜不是這世間絕對的概念,更非絕對的真理。

  如同一個完美的休止符,並不意味著音樂的消失,即便是末樂章,也是音樂的一部分,承載著之前所有的湧動,也孕育著之後所有的可能。

  領悟的剎那,束縛盡去。

  他在緻敬的過程中,對真知的設問予以了回答。

    他成功了。

  在如今世界表皮與移湧盡皆崩壞的世代,範甯成功在虛界中實現了緻敬穿越“極夜之門”的過程,從而攫取了其中的真知與權柄!

  關於對時間與因果的織體的理解,關於休止符和“儲存術”,關於絕對寂靜與永恆延長的秘密!

  “再來看看這‘時之隙’中的事物.”

  體會到神性中舒適沁涼感的範甯,再度打量周遭的虛無,浪漫主義的燦爛餘暉已經遠離,但情感的潮汐仍在裂隙中劃出一道道靜態的漣漪。

  範甯覺得受控的主動感比之前好了不少,他控制自己在裂隙中穿行,覺得前面好像隱約還有些由純粹音程構築的、冰冷而恢弘的理性廊柱。

  兩者之間的過度交疊地帶?

  待他更進一步將神性的觸角探視過去時,凜冽而真實的冬日空氣包裹了他。

  一條近代歐洲風格的街道,鵝卵石路面溼漉漉的,反射著煤氣燈的光暈,兩旁是燈火通明的房子與烤麵包糖霜的香氣,更遠處建築的灰黑尖頂三兩可見。

  嘈雜聲伴隨寒冷的夜風傳來。

  市民的閒聊、攤販的叫賣、馬車輪子的碾動但更清晰的,是從前方一座宏偉建築內部隱約傳出的、磅礴而熟悉的音樂洪流。

  《c小調第五交響曲》,“命運”,三連音動機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叩擊著劇場四壁,也叩擊著範甯剛穿過“極夜之門”的寂寥心絃;《F大調第六交響曲》,“田園”,陽光、青草與溪流的詩意在冬夜流淌,對自然天光的真摯熱愛驅散著凜冽;範甯甚至還能真真切切聽到《G大調第四鋼琴協奏曲》中那巧妙的格律與啟示性的沉思,以及,更遠處,合唱與樂隊交織的宏大音響.

  “1808年12月的維也納冬夜?”

  範甯就如同一個幽靈,被無形的秘密牽引,穿過喧嚷的、充滿期待的市民。

  無人察覺他的存在。

  他從劇院的紅毯走了進去。

  大廳內部燈火輝煌,聽眾們屏息凝神,舞臺上,那個個子不高、頭髮蓬亂的身影,時而在琴鍵上落指,時而起身揮手,將一部部驚世之作於這個世代留下印痕。

  範甯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不前不後。

  目光穿透了層層晦暗的隔膜,落在那個創造著神蹟、卻也正被命運逐漸扼住咽喉的男人身上。

  他自己的手指,也開始跟著在虛幻的空氣中起舞。

  《c小調合唱幻想曲》。

  當時,準備倉促,作曲家並未寫下開頭,只能以即興鋼琴華彩作引。

  凝重灰暗的柱式和絃,迂迴飄落的惆悵嘆息,

  彷徨,拷問,熱忱,鬥爭。

  如烏雲中的雷霆、即將撲面的狂潮、蓄勢待發的休眠火山。

  體現“掌炬者”之無上榮光的華彩火花,在此刻如此耀眼,與後世現今永夜的寂靜形成殘酷的倒錯。

  聲音再度慢慢聽不到了。

  劇院變得破敗,塵埃在穹頂透下的慘淡光柱中飛舞,雖然依舊人頭攢動,但似乎虛界的“聲骸之海”海水已經灌入了進來,一切開始褪色失語。

  舞臺上的幽靈還在,背對著觀眾席,站在不存在的樂隊與合唱團前,脖頸青筋暴起,姿態仍在竭盡全力地揮舞,粘稠死寂的海水已浸沒腳下的指揮台。

  儘管沒有聲音,但範甯知道這是哪一篇偉大的殘響。

  《d小調第九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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