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盡皆歸還!
這根到處都流淌著濃豔油彩的光柱,和範甯有著極其深刻的聯絡。
幾乎是共生關係的聯絡。
他一進去,自己的皮膚就和濫彩完全粘連到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範甯整個人,都成了這根汙穢光柱的一部分。
然後他輕輕一抬手,一根帶著惡毒又錯亂的螺旋紋飾的指揮棒,就具象出現在了他手中。
“啪啪啪啪.”
F先生見狀,第一個帶頭鼓起掌來。
“哈哈哈,範甯大師,怎麼不早說!”
“你終於想通了,哦不對,你是‘早有預謀’,哈哈”他連連笑著,臉色和煦、友善且理解地搖頭,“當初第一次登上高塔時,那神聖驕陽教會的無名天使請你徹底迴歸,你義正言辭地拒絕,因為早就知道他們是異端啊!這一回終於加入我們正統的道路了,好說,好說,以後你就是‘三位一體之支柱’的一部分了.其實,也是奇怪,你本就與‘舊日’的融合如此之深,又精研密特拉教教義,在剛才的音樂中也做了緻敬,這些都是緣分,之前怎麼老想著一些‘掀桌子’的事情呢?好吧,反正以後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也不存在什麼錘擊什麼——”
“不是,你怎麼確定我就毀不了‘舊日’了呢?”
範甯忽然似笑非笑地開口,打斷了此人的滔滔不絕。
F先生怔了一下。
看著範甯接下來這一動作,波格萊裡奇的眉頭也鎖起。
什麼意思?他這句話
很明顯,眼下範甯這個動作,有“指揮起拍”的成份。
也許《第八交響曲》真有個“下半場”。
但是,首先,範甯的手在脫力顫抖,這就明明犯了屬於“職業底線”的穩定性錯誤才對。
而且,用的還是雙手。
範甯雙手握住了指揮棒的兩端。
哪有這種手勢?
這,這算什麼指揮流派?
“咔嚓。”
清脆的聲音響起,範甯竟然把指揮棒掰斷了。
音響的世界陡然翻轉,之前神聖而光輝的震動不見了,降e小調如寒潮席捲了整片空間。
“嚓”
鑔片發出幽微而冰冷的撞擊,餘音像蛛網般在穹頂擴散,絃樂聲部奏出輕不可聞的震音,低音提琴與大提琴以撥絃反覆勾勒出一個扭曲的音型。
依稀可見那是第一部分的“光照主題”。
只是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與確信,變得遲疑、陰鬱,在深淵邊緣徘徊。
這算是第二部分的一個“管絃樂序奏”?寫得倒是一如既往的精彩、引人入勝。
但是
“範甯大師,不是,你沒事掰斷指揮棒幹什麼。”F先生感覺事情有些離譜,或者說玩鬧且好笑。
那根具象在範甯手中的指揮棒,只是個象徵的對映物件而已,真正的“舊日”是整根沖天而起的汙穢光柱。
難道口頭詛咒一個人去死,這個人就會死麼。
而且,“不休之秘”已經早夭,即便範甯顱內靈感暫時充盈,也無法再得到即時的運轉和補充——或許他坐下來採用常規書面寫作方式,像曾經的“復活”那樣,日夜冥思,捕獲靈感,還能慢慢寫出偉大的作品,但這麼不加準備地即興下去?這所謂的第二部分音樂,能不能流暢地撐到合唱出現都是個問題!
範甯卻義無反顧地繼續描繪著管絃樂的序奏。
木管聲部偶爾浮現一個與“光照主題”相似的音型,卻總是戛然而止;圓號試圖回應,聲音卻如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徒留空洞的迴響;情緒的起伏一次次被幽暗的鑔聲抑制,能量剛一積聚,便被強行摁下。
“前面的話說得對,走到今天這一步,我與密特拉教眾派系的確還挺有緣的,呵~”
範甯徐徐開口,以一種很奇怪的情緒。
“我這個人呢,喜歡有始有終,曾經,是父輩間的合作也好,捲入也好,試探也好,欺瞞也好.至少公義的冠冕已為我存留,會眾們待我誠如歷代沐光明者,這《第八交響曲》第一部分,便是獻給神聖驕陽教會的,我祝謝他們,那個曾經賴以生存的舊世界。”
“我祝謝‘不墜之火’,也祝謝‘無終賦格’,以及‘舊日’。那再現音樂的指引,那第0史浩如煙海的音樂慰藉,曾渡我穿過死蔭的沼澤與幽谷,令我未曾遭害,也令我升得更高。”
“但是,今天,這份萬眾榮光加於一身的‘格’,我不要了!”
範甯聲調陡然拔高。
“所有歷史的誤認,我在此盡皆澄清!所有高貴的榮譽,我在此盡數奉還!所有僭越的罪孽,我在此盡數承擔!”
“什麼意思!?”F先生臉色一變,思維竟一時滯澀。
以他執序六重的神性,竟一時沒法徹底想清楚,範甯這番話到底是意味著什麼!
範甯勐然閉上眼睛,竟把折斷的兩截指揮棒疊好,再次一左一右拿起!
“這第二部分音樂,就寫給我自己!如果我死了,就當作是我對‘新世界’的寄語!”
砰!——
指揮棒再次兩兩折斷。
壓抑的序奏之下,絃樂的撥絃化為灰暗的震音,小提琴傾瀉出絕望的五連音型,銅管嘶啞著加入這哀慟的行列暗流開始湧現!
眼前時空交閃。
聖萊尼亞音樂學院禮堂,頭頂的水晶吊燈陣列灑下明潔的光芒,範甯一曲《幻想即興曲》終了,從鋼琴前站起,掌聲爆發如雷,同學們爭相歡唿。
與之類似的從鋼琴前站起行禮的身影,還有很多很多道——
安東老師的家,希蘭倚在沙發,疊著雙腿,靜靜聽著憂鬱的船歌從那青年的指尖流淌;
海華勒小鎮,麥克亞當侯爵夫人沙龍之夜,紳士淑女坐而論樂,絃樂四重奏的靈感交織飛揚;
聖雅甯各驕陽教堂,詩人巴薩尼的弔唁活動上,提歐萊恩名流人頭攢動,一部宏偉的鍵盤變奏曲正在構成屬於它的奇蹟;
南國夢境,當此良夜,星光浩渺,緹雅城名歌手大賽的最終舞臺,露娜與夜鶯小姐眼眸如星,聽眾沉醉在甜蜜的憂傷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雅努斯聖珀爾託,佈道之路,奇異恩典,不可能的神學彩虹與“神之主題”的奧秘響徹世間,信徒們熱淚盈眶,如見神蹟.
畫面還在流淌交織,聽眾們的掌聲卻忽然寂靜了。
範甯對那些幻象高喊出聲:
“《升c小調幻想即興曲》,作者,波蘭鋼琴詩人弗雷德裡克·肖邦!《六月·船歌》,作者,俄羅斯浪漫樂派大師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這些不是我寫的!他們的‘格’.皆歸於他!”
他伸在空中的手,折斷指揮棒的手,忽然傳來一聲爆響!
兩截指關節應聲化為金色的灰燼,神性如直接被剜去一塊,劇痛讓範甯連連吸氣,勐烈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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