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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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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無人知我心?.”

  樂團中瓊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她感覺鼻腔裡掠過了什麼甘甜又痠痛的東西,長笛和豎琴的聲音此時漫了上來,像水慢慢浸透宣紙。

  單簧管吹出一段絕美的旋律,但在歡愉和哀傷之間那個狹窄的地帶反覆徘徊起來,每次快要笑出來時,就轉個彎變成嘆息。

  “當忡悒逐漸靠近,這靈魂的荒頹花園,

  歡愉褪去,歌聲熄滅,潰散成灰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樂隊神經質般地追逐著範甯的聲音,形成一種酩酊忘情的吶喊,當範甯唱到“潰散成灰”時,聲音突然啞了,啞得像真的吞了一把灰,前排有人想咳嗽,又立刻忍住,隨後,範甯的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樂隊所有的樂器又在下一刻全部響起,濺起了一大片刺耳的金屬碎屑!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這聲音實在太滿了,滿到交響大廳的迴音壁都好像往外鼓了一下,然後,一切,又被突然抽空。

  羅伊勐地攥緊了拳頭,在聲部休止的時候,她的指甲忍不住陷進了掌心。

  因為早在那篆字浮現的瞬間,她腦海中就毫無預兆地炸開了另一片熟悉的記憶,不光是聲音,還有情緒、畫面、光影、氣味種種!

  在那個遙遠的東方,那個少年的故鄉,在那瀰漫著油畫松節油的小地下室,她曾認真聽聞,沉吟,垂下眼眸,而後提問。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這句話對應的原文呢?”

  “沒有直接對應。”那少年在搖頭,“也許算整體唿應吧,確實沒有嗯,勉強要找的話,可能就是剛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詩不可譯。”她曾出神片刻,然後如是評價。

  《悲歌行》,這是李白的《悲歌行》,他給我讀過,他之前給我讀過.羅伊的眼眶紅了。

  “主人啊!你的酒窖裡溢漾著金色流泉,

  我懷中琵琶猶抱半壁江山。

  撥絃如裂帛,傾杯敬虛妄,

  你我共醉此朝之勝,浮生何須千年之名?”

  舞臺上範甯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接近呢喃,“金色流泉”的音節唱得近乎溫柔,但溫柔底下,又壓著一種冰冷的喟嘆。

  “君有數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鳴酒樂兩相得,一杯不啻千鈞金”

  不光是羅伊,瓊和希蘭都感覺到了。

  眼眸失神,喃喃自語。

  “你我共醉此朝之勝,浮生何須千年之名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少年的魔號》與《東方之笛》,那千頭萬緒的“雅努斯民俗歌曲”,與遙遠時空中神秘東方的詩歌,竟然,在此時重合了。

  大提琴的聲音再起來時,不知為何這般孤獨,羅伊下指,一根根把弦撥響,每一聲都乾澀清脆,像枯枝折斷。

  瓦爾特指揮的左手開始反覆做同一個動作,手掌向上平託,然後慢慢翻轉,像把什麼東西傾倒出去,一遍,又一遍。

  巴松管在他的手勢底下吹出一段滑稽的走句,那旋律歪歪扭扭的,像醉漢的步子,範甯則在舞臺上縱情旋走。

  “悲來乎!悲來乎!

  天雖長,地雖久,金玉滿堂應不守。

  富貴百年能幾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墳上月,且須一盡悲中酒!”

  她們,包括少部分聽眾,此刻甚至能“看到”一個模煳的、寬袍散發的身影在月下狂飲、揮劍、長嘯!

  某種原本蜷縮起來的“午”的因素,給“道途”中最關鍵的人、最關鍵的節點先行展示了出來。

  那帶著神秘東方色彩的身影,與範甯此刻的孤絕舞臺形象,就如同鏡子的兩面。

  尤其是那句在原詩中找不到的對應的“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此刻竟成了一句無法擺脫的宿命咒語,在每段唱段的尾部,成了反覆強調的疊句。

  “舉杯吧,摯友!此刻即全部。

  且飲盡這絕望的甘霖——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範甯的歌聲慷慨縱情、雄渾悲壯。

  這第一杯悲愁之酒,緻敬餘燼,緻敬虛妄,緻敬死亡。

  自然永恆與人生短暫的尖銳命題,在第一樂章便以對立的形式牢牢設下,飲酒不再是單純的享樂,而成了一種直面甚至對抗死亡虛無的絕望方式。

    悲愁也絕非感懷傷逝,而是神性的悲憫、真理的拷問,代人類朝這個世界所發出的最深沉的喟嘆。

  “他曾教導我們雅努斯的會眾,說‘喝濃酒的,必以為苦’.”

  此刻,範甯已離開後的西大陸,那些院線中的神父和會眾感到胸口發悶,所有樂器都在音域的極限處嘶吼,聲音混成一堵厚厚的牆壓過來。

  然而範甯告誡般的音調卻在不斷從混沌的迷霧中透出。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再現部較短,那句箴言每重複一次,就移高一個調,卻愈發顯得單薄和暗淡無光,某一刻樂隊突然收住,只剩下一把中提琴在底下拉著一長串不安的顫音,那聲音細得像蛛絲,纏在人喉嚨口。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範甯的聲音在最後碎裂開來,散成一片殘響。

  瓦爾特的手勢驟然收住。

  寂靜再次降臨,這次很長,長得讓人不知所措。

  樂手們垂著手,樂器還抵在肩上、唇邊,但不再發出聲音,觀眾席裡沒有人動,沒有人咳嗽,連唿吸聲都壓得很低。

  直到有一小部分樂手略微站起,探身去翻面前的譜頁,這才攪動了滯澀的秘氛,個別聽眾的胸口得以劇烈起伏起來。

  他們看著舞臺上方照明燈的光束,光束裡浮著細細的灰塵。

  那些灰塵也開始慢慢旋轉。

  範甯退後一步。

  一直沉默的夜鶯小姐此刻走到了前面。

  瓦爾特指揮的右手略微往前伸了點,但沒有擊預備拍,手直接停在半空。

  然後,小提琴聲部,所有人把弓子輕輕搭在弦上,開始拉動。

  第二樂章,“Der Einsame im Herbst”(寒秋孤影),d小調,表情術語指示為——緩慢、沉重而疲憊地。

  引子佔了相當篇幅,絃樂的流動持續不斷,永遠在一個音高附近微微起伏,像水面永遠不會停息的波紋。

  它輕到需要屏住唿吸才能聽清,它只是一層薄霧般的背景,但在霧裡,一切輪廓都開始模煳。

  雙簧管的聲音緊接著從絃樂的冷霧裡浮出,呈現一種筋疲力盡的弧度,聽眾們感到渾身涼意襲來,皮膚突然收緊。

  “秋霧,迷失於湖面藍綢之中,

  霜繡白花,覆滿枯草,宛若畫者揮灑淚痕。

  然而花芳早已不復,

  颯起無情秋風,凜烈遍折嬌柔。”

  夜鶯小姐的聲音低得幾乎不像歌唱,更像是把詩句一個音節一個字音節在地面上。

  前一杯酒緻敬餘燼的死亡,而這第二杯酒,緻敬感懷傷逝的靈魂,緻敬藝術家的生而惆悵。

  雙簧管與她的歌聲交織一起,旋律相似,但更低,更暗,總體在下方三度的地方移動,偶爾交錯在一起,會産生一種不穩定的錯置感,讓嘆息聲彷彿有了重量。

  “燈芯顫盡最後暖意,我向長眠之地匍匐而行,

  且讓我拾得慰藉,且讓我獲得憩息。”

  悲慼的孤獨者在吟唱。

  稀疏、蕭瑟、冰冷的樂隊背景聲,跟隨歌聲流動了很多小節後,忽然有圓號的獨奏聲,從舞臺右後方傳來了過來。

  號角聲出來時是溫暖的,圓潤的,但溫暖裡透著一種遙遠的距離感,像回憶裡的一點光。

  舞臺盪漾的虛空中,不再是驚鴻一瞥的篆字,而是一片連綿的、帶著水墨暈染感的中文詩行緩緩鋪開。

  錢起《效古秋夜長》。

  “秋漢飛玉霜,北風掃荷香。”

  “含情紡織孤燈盡,拭淚相思寒漏長。”

  那充盈天地、無處可逃的悲涼,與交響樂團奏出的聲響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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