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地之歌(4)
瓊一瞬間分不清這是今生本來就有的記憶,還是透過某種神秘的共鳴,窺見了另一個自己的人生碎片。
窗外平原風雪唿號,屋內閨閣暖意融融,燈下的夜讀、譯製、質問、傾慕、呵護、堅守.
“效古秋夜長效古秋夜長.”
她心中溢滿了對某個遠方之人熾熱而焦慮的思念,這份思念的質地尖銳、具體、帶著淚水的鹹澀和希望的微光。
樂隊很快只剩下第一小提琴還在維持那層薄霧般的流動,速度慢了下來,十六分音符變成了八分音符,然後又變成四分音符。
夜鶯小姐的聲調如寒煙般消散在寂靜裡,雙簧管吹出孤寂到骨髓的尾音,慢慢隱去。
彷彿所有人都陪著歌中孤客,在那秋霜覆蓋的湖邊,見證了一個個體的生命,在精神層面歸隱。
整個音樂廳沉浸在冰冷的、疲憊的甯靜中。
但瓦爾特的手腕突然向上一挑。
有一支短笛的聲音從樂隊沖了出來,那音色亮得驚人,像玻璃片在陽光下一閃。
第三樂章,“Von der Jugend”(青春),降B大調,表情術語清新、愉悅、活潑地。
一連串跳躍的斷音,從高音區一路蹦下,緊接著長笛和雙簧管加入,吹出一段完全由五聲音階構成的旋律。
F徵調式音階,對這個世界聽眾而言,光華是遙遠神秘的。
絃樂以撥絃而和,每撥一下,琴絃反彈時都帶出“錚”的一聲餘韻,宛如瓷器碰撞玉盤般清亮。
“白瓷青亭佇在小池塘上,
翠色拱橋如虎背,弓踞在亭岸之間,
亭閣中有一群友人相聚,
鮮著玉戴,肆酒喧譁,筆頌抑揚。”
範甯與安互換位置,重新回到獨唱位,他一開口,整個音樂廳的氣氛就為之一變,喜悅的主題,亭臺樓閣,友人相聚,雅趣橫生。
又是一首聽眾聞所未聞的奇特詩篇。
李白《客中行》。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椀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畫面中的人們羅袖高挽,絲冠禮縛,飲酒,賦詩,擊節,投壺。
池畔甯澈如鏡,言笑肆酒喧譁。
旋律更是古色古香,輕盈透明,如同全曲中一個短暫而甜美的間奏。
但這畫面又完全是“池塘的倒影”,似乎隱喻了虛幻性與易逝性。
尤其是絃樂不時出現的下行大跳的動機反覆,給這種活力蒙上了一層灰紗。
秘史千頭萬緒。
越來越多古色古香的中文漣漪盪出,行體、篆體、隸書.不再限於《客中行》,意象開始發生拼貼與重組,夾雜起了許許多多似是而非、意境相近的句子。
“綠水藏春日,青軒秘晚霞。”
“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幹。”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不同的“午”的世代,模煳的記憶,流傳變異的秘聞,對“東方青春雅集”的想象在“道途”中混合、投射了出去。
再現部,旋律從F徵的中心音變化,轉換為以bB主音的宮五聲調式。
她們的記憶在持續鬆動。
這很好,不再侷限於悲傷或孤獨的主題,而是觸及了那些本該美好的部分。
“朋友啊”
範甯唱出了這個樂章裡最溫暖的一句。
絃樂給出一組溫暖的和絃支撐,是個傳統的大三和絃,明亮得讓人想流淚,因為它實在太短暫了,只持續了兩小節,就又開始轉去了陌生的境地。
“須知此刻酣暢,不過是光與影的短暫婚禮。
待夕陽劊子手來臨,萬物皆沉入黑的腹地!”
豎琴奏出一串上行的琶音,那琶音越爬越高,爬到最高處時,所有樂器同時停下。
失落甚多,回憶如河床上的暗礁。
這第三杯酒,獻給友情。
那麼第四杯酒就獻給紅顔。
長笛吹出了平行三度的活潑顫音,快得像蜻蜓翅膀的震動,加弱音器的小提琴鋪就出厚而柔和的錦緞,此地忽然一派春光明媚、鳥語花香。
第四樂章,“Von der Schonheit”(佳人),G大調,表情術語指示為優美、柔和、夢幻般流動。
“採蓮少女們折腰溪岸,笑浪流動荷葉之間。
裙裾盛滿粉紅落日,鍥入水流不朽的碑文”
另一條纏綿如歌的東方五聲音階,從夜鶯小姐口中唱出,呈現出一種甜美而慵懶的弧度。
春日溪流的波光在舞臺上盪漾,新的篆字如一幅徐徐展開的彩墨長卷,充滿異域遙想色彩,與唱詞中原本的古雅努斯詩句交相輝映。
絃樂組的裝飾音如光灑下,在水面碎裂成的無數悅動的漣漪,豎琴漫不經心地撥幾個音,散落在各個音區,於是漫天花瓣飄落入水。
姑娘們語笑嫣然,發如青絲,皓腕如雪,在水中看到花瓣漂流。
以及,自己容顔的無暇映影。
李白《採蓮曲》。
“若耶溪傍採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
日照新妝水底月,風飄香袖空中舉。”
範甯和著夜鶯小姐的節拍而歌。
迥異的語言,完美的對位。
全體銅管聲部突然強奏,號口抬高,吹出一串斬釘截鐵的音符。
“噠噠噠!——”“噠噠噠!——”
虛幻的時空中竟有馬蹄聲響起。
那聲音帶著金屬的鋒利感,直接刺破之前綿軟的氛圍,像馬蹄叩擊地面,絃樂改為撥奏,愈加質密,愈加急促。
“忽有蹄聲撞破垂楊——
少年策馬而過,穿越光的瀑布,
那鬃毛揚起灼熱的風,駿蹄踏碎滿地春魂!”
安的聲音在這時有了張力,唱到“撞破垂楊”時用了爆破音,氣息勐地沖出來,身體也微微前傾,像拉滿的弓弦。
小號以更強的音量疊加上去,打擊樂聲部加入,定音鼓敲出八分音符,鈴鼓搖出一片細碎的沙沙聲。
無數葉子被風捲起,鋼片琴的琴槌快速劃過一片大音鍵,刺眼的激流從高到低傾瀉下來。
“岸上誰家遊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楊。”
春日,楊柳,堤岸,紛繁如夢的光影中,她們似見範甯一身青衫,信馬由韁,迤邐行來!
背後激起一片塵土,一路衣衫漂浮,暖風浩蕩!
這分明是一曲靈動生命瞬間的贊歌,又帶著異時空的神秘色彩,令聽眾陷入無際的遐想。
充滿動態的邂逅,微妙的情感流動,少女的倩影與秋波,那人類共通的愛慕與失落情感,在此刻的“道途”中被觸通了。
但好景不長,月影清疏,晚風憂怨。
水邊採蓮的姑娘們再次抬頭而望,單簧管吹出一段下行的半音階,滑到最低處時,巴松管接過了去,情緒一層層往下送,然後一切突然收住,收得那麼急,連餘音都被吞掉了。
寂靜持續了兩拍,長得讓人心慌。
“那眸光追襲遠去塵煙,矜持潰成眼中星火,”
心底雷鳴與蹄聲共振,直至大地吞盡最後迴音。”
安的聲音降到最低,低到完全放鬆喉嚨才能發出,樂隊只剩下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在最低音區拉一個長音。
那長音持續著,持續著,在快要消失時,豎琴輕輕撥響一個泛音。
夜鶯小姐沒有馬上動,她保持著最後一個音階的嘴型,眼神看向遠方——更遠的不存於大廳的一角,燈光照在她臉上,那一縷滑落的青絲,在頰邊投下細細的陰影。
“紫騮嘶入落花去,見此踟躕空斷腸。”少年策馬的身影已消失在堤岸盡頭。
唯餘舞臺上著黑色西裝打白色領結的範甯。
那個泛音清亮、空洞,在空中懸了很久。
終於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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