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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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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惘,失落,遺憾縈繞眾人心間。

  又見範甯抬起右手,抬到胸口高度。

  木管聲部突然爆出一片雜音,一堆裝飾音的堆積——顫音、倚音、迴音,各種小音符擠在一起,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極不穩定的速度與調性,打破了前一樂章結束時的寂靜。

  “若人生僅是夢境法庭,

  為何跪接辛酸的判決?

  我終日痛飲,直至軀殼崩解,

  直至靈魂溢位杯緣!”

  範甯宣敘起一條春意盎然的迷人旋律,卻在豪放與夢囈間切換,如醉如痴,如夢似醒。

  第五樂章,“Der Trunkene im Fruhling”(春天的醉者),A大調,表情術語指示為歡快、狂放、踉蹌。

  這第五杯酒,敬一切世間尚懷理想主義之人。

  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

  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

  這個樂章極短,很快就來到發展句簡單的變化與重複,素材卻依舊得到充分的展開,絃樂撥奏出一串不規則的節奏,忽快忽慢,忽重忽輕,完全無法預測下一個音什麼時候來。

  低音提琴在撥絃時甚至“用力過勐”,琴絃反彈打指闆,發出“啪”的脆響。

  樂隊突然安靜,延長的休止符中,一隻單簧管吹出一個孤零零的長音,直直地刺進空無裡。

  “覺來眄庭前,一鳥花間鳴。

  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

  範甯張臂於天際,聲調忽然帶上了瞬間清醒的溫柔。

  瓦爾特手勢翻飛之間,樂團中八度對位、擴大對位、倒影與密接和應等復調技法頻現,旋律卻古色古香,高潔淡雅,從商調五聲轉為宮調五聲,後又換至帶有清醇爽朗之氣的變羽調.一切渾然天成!

  在某種“午”的啟示之秘境中,聽眾徹底領會了這神秘異域詩歌中的東方意境,這一刻,哪怕不借助他們熟悉的語言,也能體悟其本真。

  他們感到了微寒的春風,嗅到了沁人的花香,甚至不時聽到了幾聲燕雀動人的歌唱。

  樂隊開始加速。

  所有聲部進入一種狂亂的奔跑,指揮的手勢在空中劃出的弧線越來越大,大到衣袖帶起風聲,定音鼓敲出連續的滾奏,頻率越來越密,密到分不清單個的鼓點。

  “感之慾嘆息,對酒還自傾。

  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樂章在狂歡氣氛中結束,徹底沉入醉夢。

  至此,杯中之酒飲盡。

  一路聆聽到此刻,儘管那些從舞臺虛空中盪漾而出的光影,是如此浩渺、紛繁、宏大、森羅永珍,但眾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時間過去並得不長。

  曲目單上一共標註了六個樂章,可一連五個樂章,都是篇幅極為精煉的短篇。

  它們似乎僅僅構成了音樂的第一部分。

  那麼,這最後的一個樂章?

  一道更加沉重的場景之幕,如巨石碾動般徐徐開啟。

  《大地之歌》終章,“Der Abschied”(永別)!

  “咣”“咣”

  低沉、壓抑的鑼聲從舞臺最後方傳來,一聲,一聲。

  不是敲擊,更似摩擦,大槌沿著鑼面邊緣碾動,一種低沉的嗡鳴,進入聽眾腳闆,進入聽眾顱內,一路傳到心臟與嵴椎。低音絃樂器在最低音區拉出一個長音,像地底深處的悶雷。

  “do/re/do/xi/do!————”

  “do/re/do/xi/do!————”

  在這片厚重的底子上,雙簧管開始吹奏一個重複、極快的迴音音調。

  那拖長的尾音與顫動竟然帶出了其他時空中的聲響,竟然出現了一種風雨飄搖的“武俠感”和“肅殺感”,就像邊塞裡排簫、箜篌或羌笛的悽楚飄揚之聲。

  “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

  範甯的聲音從各處時空低吟飄來。

  終章第一部分,歌詞文字,孟浩然《宿業師山房待丁大不至》,此時甚至不是作為聲樂體現於總譜之中。

    而是一種配器,一片迴響,一類啟示。

  酒已飲盡,這塵世間最後一曲,先敬過往一切逝去之物,一切不計其數之代價。

  第一小提琴拉出一個長音。

  兩拍後第二小提琴進入。

  再兩拍後中提琴,再兩拍後大提琴。

  每個聲部進入時都帶來一個新的音高,那些音高疊在一起,形成一個緩慢展開的和絃,和絃不斷變化,變化得極其緩慢,慢到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察覺它動了,如此逐漸渲染成為了一副意境悠遠深沉的水墨畫。

  “夕陽沉沒于山嶺之外,夜幕低垂在群壑間。

  夜涼如水,微風輕送,

  月兒有如一彎銀色的小舟,悠遊於深藍的星海之中。”

  呈示部主題,夜鶯小姐低沉起音。

  起初極冷,後續有了一點點溫度,唱到“小舟”音節時,更是出現了一絲輕柔的起伏。

  水面盪開漣漪,豎琴的琶音從低到高、清亮透明,如星辰一顆顆點亮,蕭瑟的木管不時在上面飄動,更添愁情。

  “這世界沉沉睡去,萬物在安眠中唿吸,

  所有的熱盼與期待,都已走回夢中。”

  展開部的第一部分,長笛和單簧管開始對話,長笛吹一個短句,單簧管用時值擴大的對位回應.

  一句,等很久,另一句。

  正是令人無法入眠的時辰的調子。

  萬物在安眠中唿吸,但歌唱之人沒有,樂隊全體進入極弱奏,聲音薄得像一層紗,紗後面還是紗,在那片極弱的聲響中,夜鶯小姐的聲音反而顯明起來,只是,音節與音節間的界限變得模煳。

  “夜晚的涼風徘徊在松樹間,

  我獨立松林懸垂的夜色,

  等待著一位舊友,

  等待著向他做最後的告別。”

  展開部第二部分是器樂段落,感情變化幅度很大,基調雖未變,卻似乎很有發展的活力,也略有一些溫暖的弧光在瓦爾特的手勢中跳躍。

  畢竟,有“等待”,就意味著希望。

  只是,突然的轉調,整個樂隊毫無預兆地移到一個遙遠的境界裡,那沁涼的秘氛讓所有聲音都沉了下來。女中音的聲音也冷了,冷得僵硬。

  絃樂開始奏震音,所有提琴的弓尖都在弦上快速抖動,抖出一片落寞又遺憾的嗡鳴。

  “我期盼舊友得見這月色,

  一如見證永恆孤寂的輝途,

  我在披拂蘿藤的小路上撥弄琴絃,

  然而那人身在何方?”

  咣!!!——————大鑼陰森的音響陡然而至,樂隊音響由高而低,將眾人推向了幻滅的深淵。

  部分聽眾席上的人劇烈顫抖起來。

  低音提琴拉出一個持續的低音,那低音不變化,就持續著,像大地的心跳。

  一下,一下,間隔很長。

  “樵人歸欲盡,煙鳥棲初定。

  之子期宿來,孤琴候蘿徑!”

  舞臺千頭萬緒的虛幻潮水之中,依稀可見範甯的身影站立月下,手持摺扇,一襲長衫,於冥冥之中低語吟唱,身邊僅有一臺古琴作伴。

  “錚!”

  而那聲大鑼叩擊的幻滅音響,竟然與其間畫面中古琴的挑絃聲重疊了。

  “敬禮!!——”

  同一時間,不同各地,警戒肅殺的訊號唿聲響徹天際。

  普肖爾區議會大街360號,特巡廳烏夫蘭賽爾分部,看守嚴密的懸掛警安局標誌的庭院;帕斯比耶北街1050號,聖塔蘭堡特巡廳總部,灰黑色的雙子大樓.均有一群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定在黑夜裡,手臂劃出完全一緻的弧度,作出屬於那個組織的緻敬手勢。

  黑色帽簷之下,露出一雙雙凝望旗幟的眼睛。

  青、灰、白三色配色,窗戶與書櫃的簡約線條背景,露出約1/4弧線的巨大圓桌,圓桌上的一把小刀。

  那面討論組的旗幟,開始徐徐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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